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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是另一种记录

2012年2月21日星期二

无梦时代里的呓语




文/安然

我离开了西域,但西域从未离开过我。年末,朋友送了几袋喀什噶尔的干果给我,包装袋顶端印着一行墨绿色的字:“良心干果”,这是一年中惟一的甜。黑色的2011让我心如止水,决意昧了良心不去想那个敏感的外省。这些突如其来的礼物像一枚石子在我心底激出一潭的西域涟漪。

干果中有无花果干,这些已经干瘪褶皱的糖包子带我重返那个秋日的午后,在南门的汗腾格里清真寺门口,我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无花果,我怀念它们曾经的圆润可爱。

记忆的风景画里,路边铁锈斑斑的护栏上斜倚着一个男人,他手中拿着一种陌生的黄色圆果,吃得汁液四溢。我站在寺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城市尽头的雪山被吸引向这个男人,还有他身边站着的一个小女孩。好奇地走近,才发觉女孩身上的那条艾德莱丝长筒裙不像远观时那般绚烂艳丽,它不但已被洗得发白,上面还残留着洗不去的污渍。小女孩赤着脚,伋啦着一双脏兮兮的塑料红凉鞋,脚边就是一盆黄果儿。我肉眼凡胎没能认出《古兰经》中曾提及的神圣信物,却认出了铺在盆底的那种宽大的绿叶子。它们也曾生长在祖父院中那株病恹恹的无花果树上。祖父的这株无花果树原是曾祖父手植的一株无花果树上的一段嫩枝,剪下后随祖父一家人在这座小院中落地生根,它没有自己的浓荫,低矮、丑陋,在檐牙之下只结那种青涩半熟的果子,仿佛我那得不到充足阳光的民族,永远长不大。

考之典籍方知,无花果树在几乎所有宗教中都占有出人意料的神圣地位。佛陀在一棵无花果树下证得菩提,在印度,无花果树(优昙钵)是菩提树(毕钵罗)的一种,是神树。在迦南,先知告诉人们:伊甸园中有一种能分辨善恶的智慧树和禁树,上帝告诫亚当和夏娃不可靠近。维吾尔人把无花果比作“长在树上的糖包子”,敬它为“天堂圣果”。回族人常诵的苏勒里有这样一段:

“以无花果……盟誓,以西奈山盟誓,以这个安宁的城市盟誓,我确已把人造成最美的形态,然后我使他变成最卑劣的;但信道而且行善者,将受不断的报酬。此后,你怎么还否认报应呢?”(《古兰经 114:95》)

你耳熟能详吗?

我荒疏了。困顿岁月里,我的孤影漂浮在虚拟的世界里。因一个极偶然的机缘看到了一位新疆摄影师的数千张照片,他把镜头对准的是我藏在心中的那座山——雅玛立克山——清真寺门口那个沉默的小姑娘的赤足引我走上那座光秃秃的贫民之山。震惊之余,我几次将这座山写入自己孱弱的诗行里。

我登上了山岗。
这是我离开新疆前登临的最后一座山,
再过几个小时,
一辆列车正泊在夜色之中。

没有月光,没有草地
没有雪山,乌鲁木齐门外的
雅玛立克
只生长维吾尔人的黄泥小屋。

2007年《西域:七个片段 之 雅玛立克山》

第二次回望是09年风暴席卷过后,凭着对天朝政治的直觉,我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座山住不安稳了,她将被赶走。

一个车流中漂浮的身影回望她卑微、凌乱的家园,
却未停下朝向城市的脚步。
那是委身在这边城的边疆,
被一个粗俗的政治谎言视作文明疥癣的最后故乡,
等待着合法的强拆。

2009年《阿娜》

最近一次是在黑水般泛滥冲撞的昔年里,我开始真实地体会那些我曾经描写的对象的无力、无权,更无尊严的中国生活。此时,那座山重又压在我的心头。对于那些官僚来说,雅山上的贫民区是像污渍一样被抹除了,但他们是否认真想过少数者内心的阴影也能随之抹去吗?我永远不能忘记那样一座山,那样一群面孔,无论我流落在何方,无论他们流落到何方。

Y山的那些黄泥小屋还在吗
那群背井离乡的人们是否又一次地背起了行囊
大地都浮动了
就不要再指望一座山

那山如今坐落在我的伤口里
目睹一个流血的梦

2011年《狱中书简》

遗憾的是过去我没有与山民交谈过,这样的事随着拆除变得不可再现。在这方面,摄影师田林很幸运,请允许我摘录一段他的珍贵的摄影日记。

『在上山不远处一条向北的小巷里,遇到一个主动和我们交谈的维吾尔青年。他的汉族名字叫李建军,在哈尔滨当过兵,他说那边的人都叫他的汉族名字。李建军35岁,看起来壮实有力,声音柔和悦耳,说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起初我却不知道他是一个被生活压迫的产生了极端思想的人。
李建军说,他因心脏病提前转业,至今没有安排工作,他跑了两趟哈尔滨了,那边只是让他等。他说现在和母亲、哥哥、姐姐及他们的孩子住在这里,他的妻子去年病死了,他的女儿才一岁三个月。
起先李建军说他不相信我们是所谓的摄影爱好者,他说:“你们为什么要拍这里?你们理解这个地方吗?”
这个问题把我们问住了。
李建军说:“我在这座山坡上住了三十年,我的父亲在这里住了四十几年,88岁时去世,去世生病时,有一天走出院门,对着他的孩子们说:‘再见了,我亲爱的孩子们!我亲爱的家!’然后去了医院,三个月后去世,中间再没回过家。”李建军眼眶里含着眼泪说:“他知道他的病在里面,他感觉到了。”
“你们理解这个地方吗?你们有资格拍这里吗?”李建军激动地说。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死在别的地方。这里是我的家,我宁可死在家里!你知道吗?”他跺一跺脚下的土地,“这里的土就是我的血,这里的石头就是我的骨骼!你们理解吗?”
我们一时无语。』



我想很多人都会无语。但同是沉默,含义并不相同,有人五内俱焚,有人麻木不仁。尤其在这块历来盛行“看杀”的土地上,你就是自焚了,由于非我族类,长期接受夜的教育的愚民们也只是一脸漠然的旁观。

夜是黑的。

中国的夜更黑。近百年前鲁迅借狂人之口疾呼“救救孩子”,受其感召的青年兴起救人、救国之志,闯入黑夜与出没无常的野兽搏斗,浴血后所改变的不过是换了一帮人上位吃人,或被吃。而且如此黑夜里救人者若惹祸上身,不仅没人救他,连自救亦是徒劳。聪明的孩子渐渐懂得世故,他们或选择肉身翻墙,“道不行,乘桴于海上”;或者,在长城之内跳舞、唱歌、吸毒、堕胎、考试、升学、赚钱……理想可耻,思想有罪,娱乐至死。

本人学不聪明,天生忧郁,总去顾念一些远在天边的人与事。当我滞留在派出所时,变得像个木偶,听任摆布与嘲弄。他们说要将我送往派出所或劳改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嘴角浮现的一丝诡异的苦笑倒把人家弄得尴尬了,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可当我平日里听到阿拉伯人的、维吾尔人的、回族人的、自焚人的以及一切落难人的故事时,都会无一例外地流出不争气的泪水,除了祈祷与眼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贡献什么?我仍然怜恤天边的弱者,但在这座城市丛林中我越来越力不从心,连呐喊都变得无力,得不到回声了。

房子里没有更多可吃的东西,我吃了那些干果,吃得一干二净。之后,我猛然发问:“良心是可以吃的吗?”这些干果即名“良心”。因为馋或为生存所迫,我吃了它们。在这个吃人的国度里,我恐怕也不能一直无辜下去。我以此安慰自己。

这是一个无梦的时代,地下乐队的主唱哑着嗓子哭喊道:

“给我一个梦想让我渴望,给我一个家让我栖息。”

我也失了梦,失了家,但却依然呓语连连。我既有被吃掉的恐惧,又有不肯做野兽的痛苦,如此没有决断,这动荡的梦真要伴我一生吗?

2012年2月14日星期二

咒语




别跟我提那个操蛋的情人节,
我没钱消费姑娘的感情,
爱情是富人的巧克力。
沉默如谜的呼吸里,
我祝你们今夜穿越在一场充满诱惑的倩女幽魂里,
漫天飘满了灵异的红花
……


2012年2月8日星期三

阿拉伯共产党




至今我也不敢轻易回想卡扎菲惨死的那些画面,那是我记忆中的一处伤口。我曾奋笔疾书,也曾一连数日的颓唐与无语,但最终我把那些充满了愤怒的文字压了下来,锁进抽屉永不示人。我不能谴责阿拉伯人,我不能否认卡扎菲政权“暴政”的存在。否则,无法解释那些针对卡扎菲本人的疯狂行为,只有在暴政的土地上才滋生无理性的暴民。对暴政进行报复的历史,中国人并不陌生。项羽攻占咸阳,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可我的理性无法说服我的情感,自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卡扎菲就一直以一种特立独行的阿拉伯英雄形象出现在我所能接收到的媒体信息里,我无法和众人一起欢呼他的倒掉。在交流中,一位朋友一语点醒梦中人,他说卡扎菲在阿拉伯人看来就是“阿拉伯共产党”,那是一代深受苏俄教义影响的阿拉伯政治人物,这其中也包括了叙利亚的老阿萨德。成功完成了权力世袭的阿萨德家族政权更像是金氏朝鲜的阿拉伯翻版,在叙利亚执政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同样运用一套社会主义政治理论建立起对国家的全面控制,所不同的是这一切是在“阿拉伯复兴”这面民族主义的大旗掩护下进行的。今天的阿拉伯人民所进行的“阿拉伯之春”正是要卸下那个时代的重荷,当阿拉伯人民决心冲破铁笼的时候,作为中国的穆斯林少数民族,我们又岂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我们深知铁笼的窒息与恐怖。

如今的小阿萨德不是老上校,他既没有反帝也没有反封建的历史,他无寸功于阿拉伯。相反,他的屠刀已令叙利亚流血漂杵,他迟早会被淹没。在叙利亚人民向这个外部世界呼救时,强调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不过是冷血的政治诡辩。有人恫吓说,西方的干涉会导致对阿拉伯世界的重新占领和伊斯兰文明的衰落。我倒不这么看,首先我相信伊斯兰信仰的顽强生命力,其次,事实表明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占领期间没有试图改变当地的文明结构,并没有以居高临下的文明优越感,推行清除“阿拉伯大胡子”与穆斯林服饰的运动。那是极权国家的政治陋习,美国毕竟是一个民主国家。






2012年1月31日星期二

捉刀



当麦田说韩寒背后有人为其捉刀时,我不信,这是一个炒作的时代。

当韩寒悬赏两千万寻代笔人,方舟子加入了进来,我对方舟子素无好感。

但当韩寒怒将方舟子告上法庭时,我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韩寒成名于什么作文大赛,因一本《三重门》被称为80后作家。而他真正获得社会的广泛尊敬,是在他开始利用自己的博客持续地介入公共事务,婉转机敏地对权力进行讥讽之后。在人们心中,韩寒的文字具有了批判精神和道义担当这样一些当代人所缺乏的理想品质。很多人在期待着一个80后作家能够成长为一位自由主义作家,"80后作家"的头衔在含金量上显然无法与"自由主义作家"等量齐观。韩寒的勇气受到了很多人的追捧,他的博客获得了亿万的点击量,为他在这个眼球经济的时代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商业利益。我认为这是无可厚非的,是他应得的回报。

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人总是容易迷失的。现在一个因讽刺而出名的人,却因忍受不了别人的讽刺,而跑向他曾经讽刺过的那个体制求助、告状,这岂不是对自己历史和民众期待的最大讽刺?

正当韩寒越来越关注自己的商业利益时,不速之客、打假斗士方舟子的到来,显然令他不悦。以方舟子之尖刻,我也相信他的言论确实对韩寒的形象造成了伤害。 但"言论自由"这样一些价值观在中国社会的存在尚十分脆弱,一个反对言论审查的自由主义作家是不会选择警察或法官来裁决笔墨官司的。在社会理想与个人利益之间,韩寒可以有自己的计较,同样,大众也会因此修正自己的观点。如今的韩寒更像是娱乐圈中的一位明星,他并不愿做日复一日滚石上山却最终徒劳无功的西西弗。反叛者西西弗因为蔑视诸神的诏令、气愤和警告而遭到惩罚,虽然承受重负,但是内心幸福,不想归顺。

最后说说"捉刀"。"捉刀"一词,典出《世说新语》。曹操将见单于来使,自以为形陋不足以雄远国,使崔季�代,自己捉刀立床头。会见完毕,使人问来使:"魏王何如"使答:"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真英雄一语不发,自有英雄气。韩少是否有捉刀人,我并不清楚,他的表现已不英雄。




2012年1月26日星期四

做啥呢



文/安然

我听厌了甜蜜蜜的流行歌
我迷上了西风般穿胸过的民谣酸曲
南腔北调的民谣中
我偏爱西北的花儿调
看不到希望时
想像筏子客那样吼一吼
可话到嘴边就吼不出
怕惊醒楼上的狗
街头的杀手

街头巡弋着杀手
这些杀手都很冷
我躲在小屋里等他们敲那扇多余的门
反正都这球样了
我就吼一吼

早知道黄河的水干了
修他妈的铁桥做啥呢
早知道尕妹妹的心变了
谈他妈的恋爱做啥呢


2011年12月30日星期五

狱中书简


 

文/安然

 

从单人牢房

眺望窗外冷白的世界

我仿佛听见地底传出的微弱的呼声

我仿佛看见老坦克改装的推土机在一千零一夜里横行

肩头的天使在急切地催促我

说吧

这灰霭下的真相

哭吧

这雾化的哀伤

梦中的细密画每一幅都铭心刻骨

 

K城 尘烟四起

长袍像幽灵一样在西风里出没

只有蓝鸽子是一群听不懂国语的无知信徒

还在围着千年的拱顶与金色的塔尖

旁若无人地 迷醉地旋转

命途啊 咕咕

 

受伤的巷口丢失了那些披着褐色织衫的贞静少女

哪里的琴弦在播种思念

丰收了 一城瓦砾

 

Y市 那座孑遗着俄式建筑的城市

他们在清除一切异族的痕迹

党卫队扣响每一扇枣红色的雕花木门

交出男人的大胡子 女人的包头巾

交出经里纠缠的藤蔓

交出头顶颤栗的新月

交出心中哭泣的阿拉伯

 

希特勒把犹太人视作一种病毒

我们是谁的病毒

 

E桥街头的经书铺大门紧闭

聪明人都在卖肥皂和劣质茶点

护栏被焊死

甭想满街走

 

零下二十度的巴扎像一只困在笼中的百灵

用颤音在为俗世的那点儿幸福欢唱

再穷的主妇也会逛巴扎

就说人生是一场梦幻

也不能没有了安慰

 

Y山的那些黄泥小屋还在吗

那群背井离乡的人们是否又一次地背起了行囊

大地都浮动了

就不要再指望一座山

 

那山如今坐落在我的伤口里

目睹一个流血的梦

梦中一神教徒和拜物教徒在争论

一神教徒说

看哪,上帝的羔羊(仆人)来除掉世界的罪

拜物教徒说

不要看

脚下这块在逐渐冰封的土地

不要看

那些走上十字架或内心起火的异端

这个新启示录时代

每句话都关乎人的罪与罚

 

我无法归回你

我致命的爱

假如还有可能

我会扮作一名卑微的修士一步一步走向你

在最后的受难前抵达你

可前面游方的道路也朽烂了

这白雾茫茫的帝国

遥对的

是我心头的另一场敏感词

 

反对希特勒的德国神学家朋霍费尔在《狱中书简》中说:"使基督徒成为基督徒的,不是某种宗教行为,而是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中参与上帝的受难."作为普慈特慈的真主的信仰者,独善其身的礼拜并不能完美我们的信仰,我们应该参与真主特慈的那部分穆斯林的受难,受难将为我们,不论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打开自由之门,天国之门.

2011年12月23日星期五

逆子



文/安然

家中昏暗的灯火让我想起暗室,它们闪烁着双眼,似乎欲语还休的孩子。冬至夜,父母把我叫回吃水饺,平日他们就是守在这群孩子中过活吗?生活这袭华丽的爬满虱子的袍,如今像件故衣,散发着浓重的樟脑味。烧水,下饺子。这当间,父亲送来一玻璃碗的冬枣,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回去,仿佛是怕自己的走路声过大,惊醒地下迷宫中那头人身牛头的怪兽。所以他就让自己变得更瘦?渐渐像一张无言的冷金笺。心脏病、糖尿病,黑皮、泼皮……他愿意忍受人类所有的痛苦,而不愿反抗。我是逆子,心中总藏着利刃,痛苦如墨,流出则为血。所以他劝我、骂我,我是他惟一能攻击的敌人。

早上,母亲从姥爷家打电话来,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境中我像一条狗伏在她的床边无助地喘息……她不知道这样的梦不应告诉任何人,梦在未讲出之前,只在一只飞鸟的脚上;讲出之后,其预兆就会出现。这梦已在我的生活中,一只不折不扣的丧家犬!可我不能如此回应母亲的惶惑,我让她向左边吐三口唾沫,求祈安拉让我们免受恶魔伊比利斯的侵害。母亲生命里有两个人让她牵肠挂肚: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她痴痴傻傻的老父亲。姥爷什么都忘记了,不识得自己的妻子、儿女,却忘不了他的西关,他要回家,他住了六十年的铁路宿舍不是他的家,他固执地认为他的家还在西门外。偶尔会听见他在半梦半醒间小声念叨:主啊,你为什么还不带我走哇。

电话里母亲说晚上要包饺子,今天是冬至,她要让小舅舅早来接她的班。我劝她不要麻烦了,那是汉民的事。虽如此讲,我知道她终不会听的。我见过她婚前的照片,圆月似的脸庞有掩不尽的西域颜色,那骨血中传递的是历经唐宋元明清的一支流落异乡的西域残族的陈迹故事。从粟特人的米国到昭武九姓胡人,从有洁癖的米颠到西关巷陌深处的米氏,再到相片里那个俏丽的红卫兵小将。我的古老乡愁从我一出生起就埋在了我心底某处,只等适合的气候发芽开花。这就是我的原罪吗?

母亲和父亲在厨房里窃窃私语,我努力听也听不清,他们越来越压低自己的声音,仿佛担心隔墙有耳,我走近他们,他们的轻声细语竟很自然地消失了。我浑身发冷,这里就是叙利亚作家阿里•团塔威笔下的那间《神秘的小屋》吗?那个充满幽香和光华的“复活节”之夜、愁云满面的父亲、忧郁的常含泪水的母亲、永远无法解脱的格兰纳达城中的摩里斯科人……诡异的时空转换!

关上门,
不是为了幽禁欢乐,
而是为了解放悲伤。

——阿多尼斯(叙利亚诗人)

可我发现关上门,也没有悲伤的权利,这里只是一座人类野蛮岁月中的山洞,门——本质上是不存在的,你需要时刻准备着迎接不速之客,哪里还有悲伤的余暇?这顿饺子吃得格外沉闷,父亲在饭桌前一言不发,我和母亲也只是埋头吃着。一餐结束,我竟回想不起那些饺子的滋味。

2011年12月19日星期一

匹夫不可夺志

梁漱溟在文革"批林批孔"的一次批斗会上慨然说了一句:"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习惯了批判一方获胜的主持人在惊愕之余要求被批斗者对自己的话做出解释,老先生对一群奉命而来的人说了如此一番道理:"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是句老话,是受压力的人说的话,不得志的人说的话。"匹夫"就是一个人,无权无势,他最后一着只是坚信自己的"志"。什么都可以夺掉,但这个"志"没法夺,就是把这个人消灭掉,也无法夺掉。

彼时梁漱溟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他是真正的儒者。

儒是一种信仰,伊斯兰亦然。古兰经中曾对扑灭信仰的举动有过一种比喻:有人企图用嘴吹灭琉璃灯盏中的光!可真主惟愿发扬自己的光,任尔东西南北风。

"伊斯兰在我心中",即使那些无法表述自己的人说不出同样的话,也无碍于信仰存于信仰者心中的事实。

ALLAH AKBAR!

2011年11月26日星期六

火狱的倒影

文/安然

我坐在祖父的旧居,罗汉床空空如野;
我走在那条老路上,每个人都很陌生.
为什么还要我走在这条老路上?
因为你的祖父在上面走了八十载,
因为你的祖先在此千年.
可千年的伤途已变作穷途,
伤心的泪珠已化作铅丸.
天使再不去回民小区,
那里的烧烤令他窒息.

烧一街最后的异族,全世界熏黑.
烧一群替罪的羊,听不见奥斯威辛的叹息.
我像兽一样逃,却逃不出火狱的倒影.
这到处虚伪以待的罗网,
是鱼死网破还是做虚伪的猎物?
没有了上帝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孤岛已与大陆连通,
欢迎光临焚化炉的一角,
焚化古老的道德、死去的信仰和无神论者嘲笑的灵魂说.
恶之花处处盛放,
最终我也会是其中一朵?

2011年深冬于济南

2011年10月24日星期一

殉道者的遗言(Gaddafi’s ‘Last Will’)





Three days after his death, a website Seven Days News published Sunday, October 23, what it said the last will written by slain Libyan leader Muammar Gaddafi.

在卡扎菲死去三天后,一个名为Seven Days News的网站,在10月23日公布了据说是利比亚前领导人穆阿迈尔・卡扎菲所写的遗嘱。

The Libyan leader calls on Libyans to preserve their identity and history and call on his supporters to fight against foreign 
aggression against Libya.

这位利比亚领导人号召利比亚人保护他们的民族特性和历史遗产,号召他的支持者继续反对外来干涉,将战斗进行到底。

Here is the English transcript of Gaddafi’s last will as published by the BBC.

以下文本来自BBC的翻译(注:应该是从阿拉伯语翻译成英文的) 。

"This is my will. I, Muammar bin Mohammad bin Abdussalam bi Humayd bin Abu Manyar bin Humayd bin Nayil al Fuhsi Gaddafi, do 
swear that there is no other God but Allah and that Mohammad is God's Prophet, peace be upon him. I pledge that I will die as 
Muslim.

这是我的意愿,我,穆阿迈尔・bin Mohammad bin Abdussalam bi Humayd bin Abu Manyar bin Humayd bin Nayil al Fuhsi・卡扎菲起誓“万
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愿主赐福他。我起誓我将以穆斯林的身份而死。

Should I be killed, I would like to be buried, according to Muslim rituals, in the clothes I was wearing at the time of my 
death and my body unwashed, in the cemetery of Sirte, next to my family and relatives.

如果我被杀,请按照穆斯林的仪式,让我穿着死时的血衣,埋在苏尔特的墓地中,在我已死去的家人和亲戚旁。

I would like that my family, especially women and children, be treated well after my death.The Libyan people should protect 
its identity, achievements, history and the honorable image of its ancestors and heroes.The Libyan people should not 

relinquish the sacrifices of the free and best people.

我希望我的家人,特别是妇女和儿童应该在我死后被善待。利比亚人应该保护自己的民族特性、已取得的成就、历史和他们祖先和英雄们的光辉形象。利比亚人不应该放弃为自由和更美好的未来而牺牲。

I call on my supporters to continue the resistance, and fight any foreign aggressor against Libya, today, tomorrow and 
always.

我号召我的支持者继续抵抗,反抗外来压迫,今天,明天,直到永远。

Let the free people of the world know that we could have bargained over and sold out our cause in return for a personal 
secure and stable life.We received many offers to this effect but we chose to be at the vanguard of the confrontation as a 
badge of duty and honor.

让全世界的自由人知道:我们能够为了个人的安全和舒适生活而讨价还价、出卖自己,我们可以从中取利,但是我们选择了做抵抗的先行者,为了荣誉和心中的责任。

Even if we do not win immediately, we will give a lesson to future generations that choosing to protect the nation is an 
honor and selling it out is the greatest betrayal that history will remember forever despite the attempts of the others to 
tell you otherwise."

即使我们暂时无法取胜,我们也将给未来一代留下最后的一课:保卫祖国是一种荣耀,出卖她是最大的背叛。历史将永记,尽管其他人会歪曲它。”




2011年10月21日星期五

反抗父亲的革命(The revolution against his father)


文/安然


阿拉伯的俄狄浦斯终于杀死了老王——他的生身之父,反抗父亲的革命会给俄狄浦斯带来解放?是谁刺瞎了谁的眼,谁又在谁的牵引下悔恨地流浪。叙利亚的阿多尼斯说,在阿拉伯,这样的革命一旦宣告就已灭亡。它在本质上是制造另一个父亲的革命。


在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和阿多尼斯都是被希腊众神愚弄的凡人国王之子,在现实中他们身遭民主魔咒。民主是一种美好的人人向往的社会理想,更是一种需要精心培育的社会文化和制度。民主要求人们信仰自由平等博爱,而那张被广泛传播于网络上的血腥仇杀照片实是玷污这种信仰,它只能让冷眼旁观者产生对丑恶的代理人战争的厌恶,不能令人为你们的“民主”与“革命”而欢心鼓舞。


染血的阿拉伯之春——在我看来——背离了初衷,愿主恕饶。父其不死,必将归来。


2011.10.20悲剧之夜




附:闻卡扎菲幼子哈米斯战死


黄沙匹马走天涯,寂寞孤城血中花。
天方大故空在眼,山东游子羌人笛。
莫嗟少帅是书生,不似赵括降暴秦。
日暮途穷魂魄在,北非天子系我思。


2011.10.17

2011年9月23日星期五

每个回回体内都藏着一个巴勒斯坦

文/安然


巴勒斯坦是痛苦,
巴勒斯坦是屈辱,
巴勒斯坦是抗争,
巴勒斯坦是呐喊,
巴勒斯坦是战斗,
巴勒斯坦是命运……
巴勒斯坦是我们全部的语言,
而关于我们自己,
我们沉默不言。



让我想起维族区的那些背街小巷,你们,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