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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是另一种记录

2011年1月30日星期日

向人民射击者就是猪!(Qaradawi: Shooting to Protesters is Haram)

文/安然


“革命不是目的,它是为争取更多的自由。”当之前的突尼斯“茉莉花革命”和之后埃及的“Jan25革命”爆发时,我的思绪都为这样的革命理想问题困扰过。这大概和不久前的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有关,我在理想的指引下误入了一所像塔利班一样统治和生活的宗教学校。在那座封闭的孤岛中,我目睹过太多的离奇,饱经了一场摧垮自我的内心战争;在那里,我的乡愁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两个月后,我选择与那个居于孤岛上层的教士集团决裂。虽然我也曾作为乌里玛中的一员享有种种或明或暗的照顾与特权,但我还是恐惧那样的生活。在一个没有自由、思想遭到审查的社会里,现实与理想都会由局部的病变、溃烂发展至最终的异化。这样不自由的社会即便冠以穆斯林的名号也绝非我的所爱。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为了我后来难言的心伤和今时今日的忧虑:

中东各国革命的果实是否会为教士的长袍所掠走?



可在中东那块土地上不可能缺少他们的身影:走上街头的人们在清真寺汇集,又从清真寺出发,走向广场;与此同时,也有宗教贵族在政府开办的电台里呼吁人们不要上街……在这个无眠的子夜,我又听到了格尔达威的教令(Fatwa)。

作为穆斯林世界的宗教权威,谢赫•优素福•格尔达威(Sheikh Yousef Al-Qaradawi)公开支持埃及的革命者,他惊人地表态:“发生在突尼斯的事情应该发生在其他国家,人民有权得到自由。”他指突尼斯的今天就是埃及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的明天,他要求士兵不要服从他们老板的命令,禁止他们向无辜的示威群众开枪,开枪(Shooting to Protestors)被判定为“哈拉目(Haram)”。

哈拉目!设若重回童年,当我听到这个词时会猛然绷紧心弦,因为它批判的是一种邪恶的形象:猪。

直到今天,直到在这个天真无存并有些许无奈的人世间走了一遭儿后,直到我已知晓“哈拉目”仅仅是阿拉伯语“非法”一词不太准确的音译,我还是不无恶意地想把长老的话翻译为“开枪者是猪”。

开罗的4000座清真寺
人潮涌动
真主已站在民主一边
站到革命者一边
人民在祈祷
人民在诅咒

人民在祈祷
人民在诅咒
一个得不到祝福的家族不会有明天
让期望得偿吧
让预言成真吧
让阳光穿透沉沉的铅云照亮人心
这个饥寒的冬季即将消逝

人民在祈祷
人民在诅咒
在怀疑和颤栗中我仍要说
我心中的念珠从未扯断


格尔达威曾于2010年访华,并接受新成立的CCTV阿拉伯语频道的专访

2011年1月15日星期六

顺天应人(SALAM TUNISIA)




文/安然

夜里,老总统正在电视上深情演讲,可折腾了一个多月的突尼斯人都累了,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会儿,就洗洗睡了。聚礼日的中午,清真寺门口的老头们交头接耳,总统跑啦,去哪儿啦,麦加。

真没想到本阿里老先生走得如此轻松,昨晚的演说中他还对正战斗在街头上的年轻人喊话:“我要告诉你们,我理解你们,是的,我理解你们。”理解万岁,因为理解,所以他没有让奥克巴清真寺门前的大巴扎变成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炮声隆隆的共和国广场;因为理解,所以他没有像他的萨达姆兄弟那样向自己的人民施放毒气。一个人下地狱,比生灵涂炭好,善哉,本阿里。

看完ONISLAM网站的评述,我只有喜剧感,却没有悲剧感。很难想象阿拉伯的媒体是在如此平静、客观的语调下描述一位在革命中被迫流亡的总统。他发展经济,让一个寂寂无闻的北非小国变成了欧洲游客首选的度假天堂;他政变上台,却异乎寻常地推动民主过渡、多党大选……言下之意,这就是突尼斯的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之父嘛,可年轻人还是赶走了这位74岁的老祖父。

本阿里和纳赛尔、萨达特那一代激进的阿拉伯革命者不同。他在法国和美国完成学业,没有经历过残酷的地下斗争,从未背负上那种需要通过杀戮来捍卫的真理,而沐浴过欧风美雨也许会让他对西方的多元社会有一种更真切的认知,在政治中更多一份宽容与理性。

在最后的电视演讲中,他为在示威中死去的人们而自我忏悔。据人权组织统计有66人在动乱中死去。

明太祖说元惠宗孛尔只金•妥欢帖木儿顺天应人,退避而去,为其上谥号“顺帝”。年少气盛时,很瞧不起这个“帖木儿”,他比他的那位横刀立马威震中亚的突厥远亲可差远了。后来阅世日深,见多了为一姓之尊荣而流的无辜的血,才渐渐悟道,舍得更需勇气,成王未必英雄。

2011年1月8日星期六

悼马雁




从高中好友的追思文字里得知,少年的你曾梦想“麦加朝圣”。原来我还疑心生在浣花溪边的你,前尘是在韦相公的幕府里做校书、制红笺。现在不敢如此想了,穆斯林的词典中没有生生世世。

于是,我从另一个源头追溯你。诗歌作为一种受人钟爱的艺术曾在阿拉伯的大地上流行,一位白衣大食的公主在自己的衣袖上绣着这样的句子:安拉为我作证:我的目标高远;我走自己的路,而且充满自豪。如今,你走了自己的路。亲人们说真主在那边会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却疑心。正统派们发誓禁烟,而在朋友的回忆里你吸纸烟的样子很性感。

你是这般复杂、迷人,让人想问:你是谁,我们又是谁,我的从未谋面的姐妹……

2011-1-8夜 匆匆

2010年12月22日星期三

冬至

文/安然


只付出泪眼
却不哭出声来
声音留在沧桑的体内
纪念一场肺病
看不见的伤痕
就如我已适应的声音的黑暗


我不太懂
那层薄薄的黑雪
是夜的延续
还是一次枪击过后留在地上的熏痕
我不太懂
那把对着我们的
叫做现代的枪
是古老暴力的延续
还是最后的清算

2010年12月13日星期一

昭通绝句(六首)

文/安然

清官亭

盛衰成败非天命,
马策刀环治不平。
古人来者皆不见,
清官亭侧不胜情。

望海楼

蓬州访道至乌蒙,
万卷经藏读转愚。
族教兴亡劫后人,
寂寞孤楼残照里。

龙头寺

古寺锁桂子,
明月空相见。
梁园陌上客,
此地黯销魂。

夜游

文屏山下夜深沉,
菱花镜上无颜色。
星汉欲坠迁客愁,
前度曾伴美人来。

哀回

十年一梦肠尽断,
还向剩水残山行。
岂意拓跋变却元,
谁为胡马招故魂?

站台

灯迷黄昏雨,
泪寄归乡时。
从兹不相顾,
遗恨念永诀。

2010年12月7日星期二

第一个殉道者(外一首)


文/安然

第一个殉道者

二次流放之际
哈里发密令他从羊肠小道悄悄离去
莫惊动塔楼上向外张望的众女子
城外
蒙古大军的烽烟像一朵黑云
升起在那轮欲坠的血阳前方
这世间最美的情郎
没入血光
传说
他是第一个殉道者

民谣

心中暗藏刀子的人
心比刀硬
那梦沦落到地方
比刀还痛!

2010年12月4日星期六

老树之死

文/安然



时光之斧将它砍倒

我犹豫着

是否将它重新扶起

可世间

干热的土和苦涩的水

已让我不堪忍受

终于

我以一棵树应有的节制

无声注视

尘归尘

土归土

的那一刻

尘归尘

土归土

可爱不灭

2010年11月27日星期六

安息茴香(外一首)


/安然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

却想去照顾另一个人。

是因为她在你的眼中是更弱的弱者?

你是如此奇怪,

你不喜欢茴香的味道,

却喜欢它的西域远亲。

随着一盘金黄的饭粒,

这域外的异香被吞入这个孤独的人的体内,

但小小的它是如此不甘,

拼命地挣脱,

终自汗腺钻出!


如果明日依旧到来,

你是否还会让它的反抗

令你沾染上她的气息——

那无用的

无望的

西西弗的气息


注:孜然(Cuminum cyminum L.)学名枯铭,也叫安息茴香,野茴香。



我看见

那个在角落里

亲吻这本经的男人

瘦得像一副干柴

星星之火即可点燃他


我在想

他是在经中

找寻到了路线图

还是让火热的内心

清凉一些的方剂


后记:如果不是朋友的赠书中有那本记录西域草木的《植物传奇》,我会一直让这两首笼罩着失恋阴霾的小诗尘封下去。

所有的植物都是一盏灯,而香味就是它的光。——雨果

愿这光照进我黑暗冰冷的心里,阿米乃。

2010年9月7日星期二

古寺抒怀



文/安然

出山本为真翠境,
岂意困坐南蛮地。
莱曼丹月无吉庆,
面壁成空愁涟涟。
孤灯孤愤伤回教,
白丁庸脂乱教门。
可怜身似江南燕,
又逐秋风往北飞。

毛货街


安然/

在毛货街,我心中的许多信念都受到了摇撼。在这个败落的即将被拆迁的院落里,它给我呈现的民族景象和信仰表现同样惨不忍睹,以致我时时怀疑此行实乃阴谋之旅。

出身回族的阿訇公然在课堂上用宗教的说教消解民族的观念,而西北的孩子心中似乎就从不知民族为何物。我像在目瞪口呆地观看一出荒诞剧,其中的表演充满了对我之前的民族激情的反讽。

信仰缩减为一日数次的下跪磕头,所谓的虔诚者念念不忘的是自己死后或曰后世的下场。信仰不再是那些比一己的生命更重要的高尚信念,不是让人可以为之生,必要时也值得为之献身的理想……他们看重的是风干的传统,是墨守的与现代进程背道而驰的陈规;这些人从不向高处张望也不会向内心深处挖掘,康德所说的“于我上者星空,道德律在我心中”,应是闻所未闻吧。

来毛货街之前,我认为伊斯兰是乌托邦。来了之后,我才发现这里的这个微型的穆斯林社会仍是世俗权势与意识形态的结合,不平等与贫富差距处处可见,并且,在一种教会学说的包装下变得合法化,这才是最不能容忍的,因为它亵渎了理想。

当我拒绝为那些自命为“安拉”在人间的代理人唱赞歌的时候,我就像在汉族社会里那样受到冷落、排挤,重新回到边缘人的角色。

我像一个流浪多年的返乡者,面对一个自以为熟稔的穆斯林社会,突然产生了陌生感和疏远感,这种感觉虽然是幻灭的,却让我瞥见了存在的令人震惊的本质,存在向我展示了它的可怕的虚无本相。

2010-9-7于昭通




2010年9月4日星期六

马梅兰

/安然


故乡 西北偏北

早早起身 灯火很黑

无辜 羔羊的眼

无声 花儿的嘴

母亲说世上有一味叫“伊玛尼”的药

西方无路

就往南寻

我的回回 我的心肺

缺它不行


缺它不行

花花尕妹

五官深邃

心里是泪


红尘遥遥

罩上盖头就如粉梦闪过

他乡的小园庭里

又一朵天堂的玫瑰

尘埃

落定



2010年8月29日星期日

柔巴依(四行诗)




安然/




只有借由一个西域的女子

我的灵魂才能得以安放

否则 就让他流浪吧

就让他哭泣吧




那晚,爱意燃烧着我

烧去斋月里的疲惫和无趣

胡大的殿堂里,海浪般起伏的人群中

我独自感受着一朵玫瑰的清香……




你将与她永远同在

而她此来,只暖我一世的悲凉

我奉献血与热

求你出借这穿越戈壁的一点甘甜吧




你的笑靥

海蜃一般

美在天上

近前不得




你的宗教,我永远不懂

你的冷漠,我已看到

胡大给予的寂寞比赤子燃尽的舍利还冷

我的民族和信仰将死在这个雨夜


2010年8月 于昭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