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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是另一种记录

2009年10月31日星期六

夜记

 

《中国穆斯林诗书画》这份民间文学刊物选发了我的一篇尘封了两年多的爱情小说(他们大概是从网络上找到的)。当我从杂志的目录上见到小说的篇名——《陌上烟花开》和自己的名字时,欣悦的感觉也如升上夜空的烟花一般,转瞬即逝。心情重又寂寂如死灰。

整个伊斯兰世界不是身陷外族入侵之祸,就是在隐忍着内部殖民之痛。对母族的怀想抹不去波黑大屠杀、反恐战争、新疆暴乱这些记忆上的伤痕,穆斯林民族无权、无力、分化、生死无依,是流散四海的世界孤儿。作为这众生中的一分子,我何以言欢,我甚至选择在开斋节的会礼中不在场。主啊,原谅我,我没有在此际获取幸福感的权力与能力,你困顿的仆人已寸步难行……

激愤到极点,就恨欲狂。隔日平静下来,才想到一个写作者不应只在政治事件中被照亮。除了对大事件发言之外,还应继续记录下更广阔、平凡或许还算是琐碎的生活历程。读旅美老作家高尔泰的《寻找家园》时,书中的一句话对我深有触动,他说:“没有记忆,就没有事实。”如果没有他对上世纪50年代夹边沟劳改农场中那些“右派分子”当日生活场景的回忆性的文学描述,多年后“夹边沟”一词要么是一个冷冰冰的没有细节佐证的政治化概念,要么会在权力对人们记忆的控制操作中被删除——那些人和那些事儿将如同从未存在过和发生过一样。

过去,我常常痛感回族的没有记忆,以致连是否成其为一个民族都颇遭非议。所以,我也曾尝试着将自己的个人经历、家族历史以小说的方式呈现出来。不再讳言,这篇《陌上烟花开》就有很强的自传性,它折射的是我的一段南方打工生活。

实际上,当我自己重温这个复杂曲折的故事时感觉上也是怪怪的。但这就是生活的滋味。它聚焦在一群为谋生而来到一座江浙小城的穆斯林身上,为对这个时代的穆斯林人作一番真实的见证,舍弃了有意的虚美,于是,小说揭开了残缺世界的小小一角。这自然会对保守观念构成冲击,甚至是一种挑衅。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令我意外的是一份持正统立场的穆斯林刊物会主动选择刊发它,这就需要足够的理解力与胆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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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6日星期五

族裔文化公正的缺席

 

安然/文

 

对参与75事件的维吾尔民众的审判,效率极高——往往当天开庭,次日即行宣判(有几起案件甚至是在一日之内完成从开庭到宣判的全过程)。再经由官方媒体配合报道,整个过程被渲染得俨如一场简单而隆重的政治秀。如此匆匆走过场,实不出意外。因为中国官方从一开始就将西元2009年7月5日那座疑云密布的乌鲁木齐——发生了一场很快夭折的维吾尔大学生组织的抗议韶关种族仇杀的游行和随后异军突起的汉维街头械斗——断定为少数民族分离运动精心选定的暴乱地,卷入事件的维吾尔人在代表主流群体“汉民族”利益的当局口中是未审先判的“暴徒”,他们是挑战“大汉王朝”大一统敏感神经的国家公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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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消息灵通人士”在维吾尔在线国际中文论坛得意洋洋地宣称,整个审判中将有100人被判死刑。由于这些人之前放出过只有新疆安全部门才掌握的75当日的市政监控录像,在以往的论坛发言中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新疆汉人”身份……因此,他们此刻的再度爆料,令人感觉格外意味深长。关注维吾尔命运的人们急于知道是什么样的背后原因和现场具体诱因引发了暴力,如果法庭在审判中不周详地考察这些因素,就如那些“新疆汉人”所愿地大开杀戒,难免被外界贬斥为充当了种族清算的并不体面的遮羞布。事态如此发展下去,审判“75”充其量只能起到对主流群体的民愤有所交代的作用,除此而外,不仅距社会正义愈加遥远,而且必将加深已有的民族裂痕。

司法审判的最基本的准则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然而,新疆的事情向来最具“神秘感”。即以对75事件的描述为例,当事双方就各执一词。当局一方继续沿用对少数民族抗争活动的定性,用“暴乱说”一言以蔽之,并在宣传中反复强调作为原住民的维吾尔人对汉族移民进行了暴力攻击;流亡海外的维吾尔组织的指控中则有“灯黑后枪声大作、有上万人一夜之间不知所踪”等情节。虽然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皮莱女士和众多非政府组织要求就新疆事件展开公开的国际调查,但都遭到中方断然拒绝。中国政府回绝皮莱女士的话算是很客气了,称之为“过分关心”。

外人不准关心,内部则乏同情者。邓玉娇杀人能赢得全国上下一片喝彩声,一方面她自有可悯之处,另一方面她本人并非维吾尔那样在种族、文化上与汉人差异巨大的异域民族的成员。人们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少数民族的暴力时只有不解和愤怒,但之后又不愿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做全面的了解,更无意去体会少数民族积聚已久的对族群安全的焦虑,而这恰是民族动荡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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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中国的崛起,国家实力的增强非但未带给中国的主流群体“汉民族”以安全感,反而促其加快了削弱少数民族在经济发展、教育、语言方面自治权力的进程。在迫使一个民族在政治上从属于另一个民族之后,开始谋求令少数民族在文化上也归并入主流群体之中,中国境内所有真实存在着的少数民族都真切地感受到了此种文化生存上的威胁。

60年来,中国陆续以军垦、支边、开发的名义对新疆这块重要的少数民族聚居地进行大规模殖民,当地汉族人口由1949年的1%猛增至如今的40%以上,在首府乌鲁木齐汉族人更是占到人口比例的80%,令少数民族在传统领地上已然成为少数。

在汉语已获得官方语言的地位后,为进一步压缩维吾尔语的使用空间,当局强制少数民族从小学习、使用汉语,誓将一个语言群体连根拔起。

维吾尔民族和回族一样信奉伊斯兰教,其宗教认同是民族认同的核心部分。深味于此点认识的汉族殖民当局对宗教活动进行了全方位的打压,使尽浑身解数。为了限制乃至最终消除伊斯兰教在少数民族内部的影响力,当局严禁未成年人进入清真寺,最近更表态要将“诱使未成年人信仰宗教”列为非法。这些明显具有针对性和歧视性的地方法规的制定首先就违背了中国宪法对公民信仰权利的公开承诺。一个人自是生在中国,即是中国的公民。无论其年龄长幼、民族不同,都应享有宪法赋予的各种权利,包括信仰权。身为少数民族的父母对子女教育引导的权力同样受到法律的保护。难道少数民族传承本民族宗教信仰、文化形态的努力在中国都属于非法活动,难道新疆当局的所作所为可以凌驾于中国法律之上、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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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少数群体被弱化至丧失区域性人口优势或其区域聚居规模不足以维持其语言时,它即丧失了地方自治的能力,在文化上等同于消亡。这就是中国少数民族面临的残酷现实。但每当这些族裔文化群体向政府要求自己的集体权利时,都会被加之以分裂的重罪,倍遭摧折。而少数民族都很清楚维持殖民体系运作和充任镇压机器者正是当地的殖民群体,这就是无论是拉萨还是乌市的反抗者为何都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当地的汉人的原因所在。

一味地将人们的视线转向对暴力的谴责,而对族裔文化公正采取漠视态度,既不公正又十分虚伪。

当主流群体对国外势力单方面改变其疆界、体制或自治权的企图进行暴力反抗时,这样的暴力被称为集体自卫权利;为什么少数民族就不可以为保卫自己的传统领地、文化和自治传统而行使集体暴力?

面对棘手的少数民族问题,有一种解决理论在民主成为共识的时代浮上水面:即主流群体成员通常愿意劝说少数民族优先考虑民主和人权,而不是他们的少数群体权利问题,这种做法并非出于偶然。因为主流群体成员明白少数群体权利问题向后推迟的时间越长,主流群体得到的时间就越多。他们可以侵占更多少数群体的土地,削弱其教育和政治体制,直到少数民族再也无力作为一个有活力的文化个体存在下去并实行有效自治。

我不认为中国的那些拥有悠久传统和文化的少数民族会在压力下失去生存的智慧与机会,蛮横的镇压绝不是中国民族问题的保命金丹,逐步推动人们正视族裔文化公正才是惟一可行也正确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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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2日星期五

阿娜

 

安然/文

 

 

 

啸聚在这块城西高地的风

吹得他荒凉,

路口上彷徨的浪子

是为等待带他回家的村姑?

 

从奶茶的香甜到蒙面的贞静女子,

突厥的一切

他都迷恋。

而真主隐匿起传说的西域,

让他路遇不知名的疼痛和忧伤。

试过遗忘,

也曾要自己忽视生命中这不可承受的轻……

只是

往事是关押在心中的呼唤,

是没有方向的野鸽子,

飞不出那命里缺水的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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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INUE##

像一匹孤狼走遍突厥的孤岛,

踏着一个种族的黄昏,

回到伤口一样盛开的都市。

一叠童声从身后的山上传来,

将他钉在原地。

“阿娜——”

 

一个车流中漂浮的身影回望她卑微、凌乱的家园,

却未停下朝向城市的脚步。

那是委身在这边城的边疆,

被一个粗俗的政治谎言视作文明疥癣的最后故乡,

等待着合法的强拆。

 

一个寄生在汉地的胡人,

沉痛异常。

他想和隐秘的爱人交谈,

却做不到;

他在沉默与伪饰的传统中变哑,

只在纸上保持古老与优雅,

内心灌满了耻辱。

 

牙牙学语的孩子教会他这个怀乡的词:阿娜!

捧着这滴着脐血的语言,

他横过马路,

仿佛在追寻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了哪里?

为什么抛下自己丑陋的天堂,

投身欲望的街区?

一路急行,

直到走进完整的黑暗,

满城的霓虹也照不亮一个人内心的黑暗。

浪子,再也没能找见阿娜……

 

路边的KTV里呜咽如歌:

“就让这杯烈酒伴我天涯走

她站在丝绸乡的路上望着天边

日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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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2日星期六

种族迷信

 

文/安然

 

在中国名为自治的民族地方,实权无一例外地操控在汉族书记手中,这在相当多中国人的潜意识中认为是防止分裂的理所当然。尽管团结的口号脱口而出,但从权力塔尖到无权的底层民众中间普遍暗藏着对少数族群的不信任感,不信任的背后是汉族人对自己的大汉种族的一种近乎狂热的迷信。这样的情形在新疆发展到了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地步——连喀什周边的维族村子里的小小村官也要从城里的兵团汉人中选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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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人类灵魂深处的一种归属感,正常的民族感情是美好而受到尊重的。但当情感变为主义,并发展到需要排外的地步,就不能不令人警惕地察觉在这个民族的文化心理中存在着一丝令人忧虑的病变。

中国大概忘记了,新疆的和平解放如果没有维吾尔人的助力,就会面对国民党汉人部队和回族“马家军”——骑五军的坚决抵抗。正是当时那些受到布尔什维克主义感召、对苏联对实现社会公正公平的革命充满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幻想的维族精英——“三区革命”一方对自己的异族同志中共真诚地欢迎,才迫使旧军队背腹受敌,不得不选择和平。

在新疆的党史著作《新疆往事》一书中有这样一段秘闻:美国中央情报局曾力促新疆的维族和回族这两支穆斯林力量的联合,以便在东土耳其斯坦重建回教政权。无奈那时早已倾心红色革命的维族领导人对美帝国主义的反动阴谋不屑一顾,而且为示好北京的汉族同志,决定集体赴京共襄开国大典。诡异的是苏联专机半途在贝加尔湖上空意外失事,伊犁三区革命的精华悉数陨落。未在此架飞机上的赛福鼎·艾则孜,则有幸得以走完自己余下的曲折坎坷的半个世纪风雨路。

据说“杀回灭汉”的口号惟一一次出现是在上世纪40年代的伊犁起义者中间,后来每逢动荡,就多有人借此谣传离间。这种有些不可思议的仇怨可以追溯到那位极赋军事天才的尕司令(“尕”为西北土语,即言小也)马仲英身上。这位在上世纪30年代突入新疆本为救援哈密维吾尔农民起义的回族少年英雄,在与盛世才的混战中,阴差阳错地跑去南疆替自己的政治对手灭掉了两个疆独政权。“儿子娃娃”,还是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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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娃娃”马仲英

所以,当我开始自己的南疆之行时内心是忐忑的。但我毕竟是一个托靠真主的宿命主义者,我相信真主为我安排下的命运之路。假如他让我死在维族人手中,我也毫无怨言,我是愿意安眠在自己的西域祖先的热土上的。

挟着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反的悲壮,我一头钻进新疆文化的腹心地带,之后感受了她昨日的繁盛和今日的落寞。

在库车的乡间小路上,我头顶回民的白织帽,踯躅流连在冷清的维族村落里、颓败的麻札(墓地)建筑旁,脚下升腾起滚烫的白色尘烟,仿佛一位苦行僧正在游方,要用脚步丈量这块让他魂牵梦绕、不忍离去的富有神性的西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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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辆充作公共交通工具、坐满一车花衣妇孺的三轮摩托颠簸着从我身边驶过。我在后面好奇地目送着她们,车上也有人回望着我。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一车人在不远处的白土路上停了下来,车上还有人向我招手,要请我这个素不相识的过客搭顺风车。可我这个异乡的“熟回”并不是你们的同路人啊,我只得大声道出塞俩目与那车多情的维吾尔人挥别。

在那轮热情似火的南疆日头的感动下,多深的种族偏见都要冰消瓦解了。

中亚圣城——喀什噶尔最后加深了我归乡的冲动。我不仅独自一人拐进民居深处的小清真寺,做黄昏时分的礼拜,然后随便坐进一家餐馆吃上一顿拌面。还在老城的中心——艾提尕尔清真寺里融化在成千上万的维吾尔人中间激动地聆听那听不懂的布道,随着众人集体向着西方——麦加的方向行礼,主麻的聚礼结束后穿梭、漫步在清真寺外的广场人群中……那神醉般的精神体验以后回忆起来,那年像是经历过一次朝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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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说那些在历史上昙花一现的维回人物的下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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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区革命领导人乘坐的那架专机估计是沉到冰冷幽暗的贝加尔湖底里去了,随之没入水下的还有他们不再为人提起的大名。当年主政新疆的张治中一听到三区革命政权的首脑阿合买提江的名字就如五雷贯耳,头疼不已。在与国民政府委派的新疆省主席张治中谈判时,阿合买提江等人佩戴“东突厥斯坦共和国”的胸章进入会场,遭到国民党方面的强烈反对。但阿合买提江此人精明强干、才思敏捷善于应对,中间又有俄国人往来调停,张老只得恨恨作罢。轶闻少有人知,人们知道了才会恍然大悟:原来与我党合作者才是实打实的“东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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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具个人魅力的阿合买提江(注意到他胸前的那枚星月勋章了吗?)

 

曾经“狂悖无礼”的阿合买提江的死似乎正应了时下愤青们的一句口头禅——“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还有句话,他们倒不一定知道了:

“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仪而陋于知人心。”——《庄子》

骑五军的上万回回铁骑在军长马呈祥(马步芳的外甥)临阵脱逃后,也和平起义啦。史载其中有些人降而复叛,旋被我征西大将军王剿灭之。在疆无事与南门老回回闲话古今时,有人告我:那些回族军人被五花大绑走向城外的刑场之际,沿途有迪化回众围观,人群中间爆发出“念啊,快念啊……”的催促声,一干将死之人闻声,纷纷如梦方醒,大声念诵起清真言——那是穆斯林生死之时向死神所作的坦言。

余虽铁石心肠,想及此情此景,亦不能不为之落泪也。

2009年9月5日星期六

沉默就是胁从 批评不应停步

 

文/安然

 

这些内容是我不愿意公布的,我宁愿它只是宣泄内心怒涛的一次日记。不止一次地劝慰过自己:宽容一点,后退一步。狗咬了人,人不应该再去咬狗。

可深夜偶见的一条推文让我变得忍无可忍:“上海一网友在火车站附近被哈密瓜扎针 //全国各地很快会掀起围剿维族的群众运动”。当殖民主义思想的鼓噪小丑开始罔顾常识造谣时,沉默就是在胁从犯罪,就是在静等下一个奥斯维辛时代的复临。因为历史总是让人无奈的相似,就在71年前的德国某夜曾爆发了一场纳粹民众袭击全境犹太人的事件,这就是著名的“水晶之夜”。而之前在德国人中间以半公开的方式口耳相传的反犹流言无疑起到了毒化德国人的心灵和为集体暴行作储备的作用——“不幸的德国少女被犹太色狼强奸了!” “你知道吗,犹太教搞‘祭祀杀人’,血腥的很呢!” “昨天有十个犹太人当街施暴被抓住了!!”(详见《希特勒的20条军棍》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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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大汉族主义同样以屠杀四夷毫不手软、满身血污地从历史深处走来,在这方面一点也不逊色于它的异域兄弟——“纳粹主义”。但汉民族主义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地位却比纳粹主义优越得多。在权力者眼中,它即使不是无害的,也是可资利用的一种民众情绪。在有着全世界领先监控技术的中文网络上宣扬大汉族主义的网站、帖子满天飞,俯拾皆是,却没有听闻一个大汉族主义者因自己的过分言论被工作积极的网络警察请去“喝茶”。去年更爆出汉网版主“大汉之风”掌掴在“百家讲坛”讲说满清史的著名学者阎崇年的新闻,语言暴力得以具象化。事后,打人者只是被警方以治安理由处理,并未深究他的种族问题。但在德国,宣扬纳粹主义的言行本身就是一种罪。

相反,在中国致力于公民意识启蒙和代言少数民族者却被当作“异议人士”对待。前不久,警察在约谈我时就“含蓄”地提到了“煽动民族仇恨”问题。一个生活在中国的少数民族成员如果要想站在污名化的大合唱对面,为自己和其他弱势族群辩诬,就会时刻面临着各种套用的政治陷阱和圈套的迫害。在辩论或对话中,具备发言条件和知识能力的少数民族成员本来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而一只平时看不见的背后政治黑手又时刻准备“拉偏架”,也就难怪那些“炎汉苗裔”敢于在网络上面猛爆粗口、大泼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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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我反而让我受宠若惊,因为那让我显得重要。

 

这句话是我在《文化与抵抗——萨义德访谈录(Culture and Resistance Conversations with Edward W.Said)》中读到的。这本书是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文学和文化批评家爱德华·萨义德生前最后数年的有关巴勒斯坦问题的系列访谈的汇集。他也是著名的“巴勒斯坦之声”,伊斯兰东方最有力的辩护人。他那本对西方的东方学家们在文本中扭曲呈现阿拉伯的传统进行批判的名著《东方学》,启发中国学人沿着他的批评实践在西方文学中寻找、扑捉关于中国、中国人的刻板形象。可在另一方面,中国人实际上在911之后又一直炒作着将穆斯林进行妖魔化的西方霸权话语,动辄将国内穆斯林民族指斥为“极端、暴力与蒙昧的原教旨”,如此拾人牙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令人可笑又可叹。

萨义德是巴勒斯坦民族意识的传播者与鼓舞人,为此他遭到了美国流行报章和亲以派的口诛笔伐。可他面对“围剿”时表现出的风度与无畏态度,点醒了我。当那些极端的大汉族主义者在维吾尔在线看到我的文章,见仍有人敢冒中国之大不韪,替那些已被权力者定性的弱者说话时,恼羞成怒,扬言要送我一颗子弹。我应学着历史上所有的独立知识分子的样子对威胁付之一笑:谢谢你们的美意,那颗子弹或许会让我成为一个黄皮肤的信仰伊斯兰教的“马丁·路德·金”——也未可知。

种族主义者惧怕一介文人在民族问题上的揭露,但除了像泼妇骂街一样满口污言秽语之外,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反驳。这些人如此慌不择言,一面暴露出这些大民族主义的走卒具有像他们的主子一样的专制性格:对那些因意见不合发生冲突的人动用肉体消灭的极端行径——他们怕思想怕得要命;另外,也反映了他们感受日益被孤立的尴尬处境——稍具民主与公民权利意识的人们都在与这些军国主义的后裔们保持微妙的距离,汉语世界正出现越来越多对不平等的质疑、对弊政的批评。看来仅靠那块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民族主义遮羞布已经遮不住这个人们普遍充满戾气的时代的羞体了。种族分子注定要孤立,最后的疯狂也挽救不了他们,就像杀死一位金博士,却杀不死黑人民权运动一样。在新世纪,美国人还为他们奉献了一位黑皮肤的总统。

迫害最终将激起更多沉默的人们对弱势族群的同情与支持。人同此理,天同此心。

我的问题意识追根溯源来自我的母族,因此,我也不得不去迎击从这个群体内部发出的杂音。在阅读藏族女作家唯色的《拉萨七日》时,读到一段让我倍感耻辱再也读不下去的细节:一位审讯她的汉人面孔的警察竟然主动声称自己是北京来的回族,来援藏的……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心理说出此话,难道加害者与受害人之间还能因为同是“少数民族”而产生天敌间的亲近感吗?这就是我的“同胞”?!回族这个因伊斯兰教而现于东方的民族不应沦为“帮凶”一角,更不是什么皇协军。

说实话,抽走灵魂的回族已不再是原初意义上的“回回人”,他们往往是政治投机分子,不要指望这样的人有什么真诚的民族感情,伊斯兰的名分只是他们追名逐利的某种资本,他们源自我们这个民族深恶痛绝又难以根除的“回奸”病象。这样的人也试图在中国的穆斯林群体内部制造分裂——具体的做法就是将回族人和维族人分开来谈,如同将一小撮与不明真相的群众区分开来一样。他们盘踞在回族穆斯林的网站上面,像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唐僧那般在我们耳边不知疲倦地絮絮叨叨:维族人不那么虔诚啊,他们中充斥着小偷、堕落和各种蛮不讲理的奇闻轶事,却从不分析少数民族在经济、文化和政治上的边缘化问题,并将这些分析列为“敏感话题”——自己不说,也不允许别人提。

其实,新疆穆斯林的宗教活动深受打压不难为明眼人所见,连在当局的安排下走马观花的伊斯兰会议组织的7.5事件调查团都发现了这个问题:银川比乌市有更多的自由。新疆维吾尔人的清真寺里早就武装上了高科技的摄像装置,故意在穆斯林信徒中间增加不安全感,试图让他们放弃、远离……可人们还是潮水般涌入里面,这是我两年前亲眼所见。在新疆卫视的新闻报道中隔段时间就可以听到又有地下“教经班”被破获的战报,学习《古兰经》在一个穆斯林世居的地区变得非法而恐怖,是不是有悖天理?!至于斋月里对穆斯林公务员、学生的各种限制、刁难规定更是堂而皇之地公布在新疆各地方政府的门户网站上面,被好事的BBC们逮个正着。

韶关事件是75骚乱的导火索,当维吾尔人听到维族女工被奸杀的传言后激动起来了,有人批评过激,有人忙着弹压;而今天的扎针事件上万汉人涌向乌市街头时,却有另一番待遇:警察是温和的,试图冲击穆斯林居住区的“群众”也是理直气壮的……为什么你们可以愤怒,而我们没有这种表达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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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对双语教育、组织大批女工出疆打工的诟病,更是事涉语言同化与强制迁移的问题……这些事关本民族前途命运的种种话题,少数民族的民间却毫无发言权——是说不得,也是不能说的。当中国的汉族社会逐渐取得部分议政的权利时,少数民族的批评空间却几为为零,这令弱势族群感觉是长期生活在窒息的铁屋中,只有默默忍受一途……那么,这样的一种得不到释放的绝望因子能不在长期地累积、碰撞中产生核聚变一样的反应吗?

全世界都在侧目了,但有些人还是在一种生活的惯性下为不公正进行寡廉鲜耻的辩护。那么,我想请教于庙堂之高,“不得干涉内政的原则”是否适用于纳粹德国?也曾见80后的小朋友在网上说过这样的话:“小时候觉得不让别国干涉内政是有尊严的事,长大了才发现这其实是句流氓话,意思就是我们自家人操自家人关你屁事,更悲哀的是这句话是操和被操的人一起说。”小朋友都知道的秘密,“大人”们为何还装作视而不见?

维持现状是不能改变危机的方向的,只靠宣示力量不能让绝望的人屈服。和解需要接触、对话、批评,捂住少数民族的口不是解决之道。我们的笔下展现的是一个你们从未体谅过、耐心观察过的世界,不要再让傲慢无知令你们忽视它、错过它,甚至是徒劳地遮蔽、抹杀它——那是帝国主义者犯过的愚蠢心态。萨义德在访谈中就曾说过:“在殖民时代的阿尔及利亚,法国人也禁止学校教授阿拉伯文。但人们总是有办法找得到地方学习阿拉伯文,把口语传承下去。殖民者总是想要去压抑,但民众总是有抵抗的技巧与意志。”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他们需要一个失语的鳄鱼社会

 

文/安然

 

现在我才发现Twitter是我获知西省消息的惟一通道了,每当看到电视画面出现新疆的镜头,我会独自走开。

今天有人在Twitter上提供了一部NHK专题片的链接,题目很有挑战性,《维吾尔暴动 中国的失算》。心情忐忑地点击开这段视频,硬撑着看下去,直至看到片中一间维族学校的学生在上汉语课,那浓郁的民族气息,扑面而来;那一张张稚嫩的维吾尔面孔啊,让我几乎掉下泪来。孩子们极其认真、投入,一遍遍地大声重复着汉语的发音,我也努力地在听,没有用,我听不懂……那种更无助的悲伤浇化了内心的块垒,我又有勇气替他们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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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准我说出维吾尔的苦难与悲情,不断给我发送充满下流语言的威胁信,说我选择性失明,无视汉人所受的打杀。我想汉人的苦已由官方的新闻稿诉尽了,我不必再站在权力一边继续帮腔。也因此,我瞧不起新近出现在Twitter上的国家主义者的抱怨,他们说接受了西方价值观的网络“意见领袖”们放弃了民族的立场。中文Twitter是一座在功夫网(GFW)包围下的自由孤岛,在这里所言的“自由是那些以不同方式思考者的自由(罗莎·卢森堡)”,依靠垄断媒体推行的民族主义洗脑自然有水土不服之感。

有人指控我煽动仇恨,只因我表述了历来压抑在私下里的真情实感,只因我没有像那些佩戴着少数民族和宗教人士面具的政治傀儡那样斥责我的已经忍无可忍的穆斯林同胞。

请用你们罪恶的法审判我的清白吧,我不会像我的回族那样行将就木、死于无声,我一定会为自己进行暴风骤雨般的最后辩护!

在饮下那杯苦涩的中国茶不久,接到多家西媒记者打来的电话。我很感谢,因为我清楚自己的人微言轻,没有多少可资利用的新闻价值,他们对我的采访更多是意在引发人们对一个落海不幸者的关注。某晚,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的记者孔安先生打来电话,问我“Twitter与新疆75事件的关系”。当时我困意正浓,遭逢打击后连日情绪低落,就在这种状态中我说出一些不经大脑的话:认定Twitter并未发挥如在伊朗绿色革命中的那般魔力,在新疆当局实施了对民众的最彻底的信息封锁之后,它变哑了。确实,在Twitter上听不到来自本土的维吾尔的声音,但中文推友们仍以极大的热情辗转通过海外第三方媒体的报道跟踪新疆的最新事态发展,并已通过讨论加深了对新疆问题的认识。这点是我早就意识到的,不知那一晚为何我会如此消极。很快我就后悔了,急欲更正,因为我的表态是对正直和富有同情心的那部分推友的无视与不公。但为时已晚,那篇《Twitter Seen As Tool For Social Change In China》的报道已变成电波回荡在美国清晨的公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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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问题的解决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内地知识阶层的清醒认识,值得庆幸的是,“新疆”已然成为Twitter上的一个热门话题。但中国毕竟不是伊朗。以往我们常常讥讽波斯政教合一的落后,可绿色革命的闪亮登场让世人突然发现伊朗拥有一个较为成熟的具备自觉意识的公民社会,神权面纱下的伊朗并非一元。而我们相当一部分无力从外部获知信息的同胞还沉浸在民族主义的催眠下,从胡适先生的“融入世界”到如今建设“公民社会”的努力,都是一经萌芽即遭传统专制智慧的残酷扼杀。

那种将Twitter视作洪水猛兽,认为仅凭一种通讯手段就导致了“国破家亡”的论调,纯粹是权力者极度不自信下的谵妄或吹鼓手的危言耸听。这样诡异、荒唐的逻辑还表现在顽固地认为仇恨和压迫无关,却因同情而起,假若所有人都对别人的苦难保持沉默,不闻不问,任一个古老的丝路民族自生自灭,那么就会天下太平。他们的最高理想就是要维持一个鲁迅先生笔下的“无声的中国”。

我想起台湾后摇滚乐团阿飞西雅的一张专辑《失语的鳄鱼社会》(The Crocodile Society Of Aphasia),“一个失去感动能力、虚情假意,看似美好却肤浅的社会”——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盛世”的真实写照。当很多人在集体无意识中跟从的时候,必有一部分还拥有自我意识的另类像寒夜的火种和守夜者一样在闪烁,台湾的摇滚乐手就说:没有语言,不代表没有意见。他们用充满张力的纯乐器演奏打破死一般的沉寂,而中文Twitter上的众声喧哗也是一群通过高超的网络技术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的苏醒者的自救努力。

发出你的不计代价的高贵声音就是对堕落、异化为一个失语的鳄鱼社会的抵御,即使你有可能因此成为“受难的先知”。

2009年8月15日星期六

当人们听到我们的心声(When people hear our prayer)

 

安然/文

 

一、我的故事

新疆盛夏的骚动连着我每一根神经,将我带回那试图远离的纷争与哀愁中去。

开始重看《新闻联播》,为的是从中能读解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信息。可渐渐地,我就厌了。汉人和汉人的附庸们周而复始地占据着屏幕,一方唱罢我登场,套话连篇的怒斥与美化将事件的肇因层层掩埋。在一边倒的宣传中,暴徒们失去了具体的有血有肉的形象,而蜕变成纯粹的不能开口的概念——“他们无法表述自己;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卡尔·马克思的谶语依然阴郁地笼罩着这个国家。

我听厌了,我受够了“自己永远正确,别人永远错误”的论调,即使明知在“老大哥”的注视下,我也“顶风作案”,使尽浑身解数向外部世界探寻当事另一方的辩解和中立第三方对事情原委的评述。其实,这种刺客般孤注一掷的怒气,自得知广东韶关玩具厂六百维吾尔民工(大部是来自贫穷南疆的女孩子)遭袭之后就被激发出来了,我像一头喜马拉雅山脉不驯服的野生岩羊一样在乱世崩飞中不顾一切地向下飞奔,下面就是地狱也在所不惜。

我参与是因为我不能不参与。从追溯回回与回鹘的渊源、我的穆斯林信仰,还是我对弱势者和受压迫者的偏袒与维护,都要求我这样做。但生在一个发生了信息技术彻底革命的互联网时代是我的幸运,否则,在资讯垄断之下我只能被动地接受极权主义宣传的灌输。从这个意义上讲,时代确实在进步,而且这种技术突破带来的进步不受人的好恶左右。

我在网上寻寻觅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看到的多是一些立场、倾向过于直白的文字、图片。这样的东西看得多了,感觉是置身于众人围拢的嘈杂喧哗中,它们缺乏某种独立的特质,无法留给我单独的深刻印象。惟有一张我在海外一家非主流图片站找到的黑白摄影作品显得有些另类。

那帧黑白图片的画面被处理得略显粗砺,就像是作者有意要对世界的本真进行呈现。一个身穿艾德莱花绸裙的小姑娘望向我们,眼神中混合着太多与她那个年龄不相衬的东西,既有维吾尔人乐观、狡黠的天性,也有对外部世界的不解、困惑,甚至是酸酸的质问,一张传神的富于表现力的面孔!那个年轻的女摄影师大概是生活在欧洲的维吾尔群体的第二代,她的很多作品现代感强烈,镜头中包涵着她对人类、对这个大千世界的视角独特的思考。与其它的表达抗议的影像不同,她的这张照片简直是“去政治化”的,没有旗帜,没有呐喊的展示,只是默默地一眼瞟视。作品的名字叫“我的故事”,在照片下面的描述中她果真用几行淡淡的文字讲述了一些事情。

我把它翻译如下:

当人们看到这些故事后,就希望我们再去其它论坛讲给更多人知道。

我们这些流亡者在尽最大的努力提高西方人对我们的认识。

我在报纸上讲过我的故事了,现在有更多的市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个“维吾尔”。

在德国,维吾尔被叫作‘Sherqi Türkistan’。

在美国,维吾尔人不那么政治化,他们叫自己‘新疆’。

在德语课中,我们必须练习语法造句,我是这样写的:‘假如我成为一只小鸟,我一定要飞回我的祖国,亲吻那里的大地。’

对于我……再没有可以补充的了……我让你感到惊讶吗……

噢,那些迷失异国的人总能带给我感动。由于生而为回,由于意识到生在一个如履薄冰的族群内,我的精神世界也逐渐变得与众不同。我从不忽视和忘记那些失败的人,因为我鄙视那种只看到成功的庸俗历史观,我也知道自己必将失败;我从不放弃走不通的路,因为走在路上比困在原地好,一段行程就是一段新的历史的延续……那个生在德国的女孩或许还没有亲眼见过她的“故乡”吧,却牢牢地固守着自己的精神领土……当我没有去过新疆之前,我的归属感是常常无所依归的:我的母族的来源是那么模糊不清,天方、西域……莫衷一是。而当我站在二道桥的街头,身处维吾尔人中间,有一种感觉落地生根一般迅速生长起来:这里比阿拉伯更切近,西域和回回血脉相连。

这种命运相连的感觉,那个残破世界的美,击中了我,令我染上了它致命的忧伤。与那些出走的流亡者相比,有人成了自己故乡的漂泊者,不仅失去着土地,而且失去着自己。那种丧失之痛,才最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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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美人之美 在其忧伤

我在有意寻找她们——那些在我的诗歌与夜色中出没的流莺。

以我的穆斯林身份,我应像出家人一样对她们的存在讳莫如深。但我无法对这个世界的悲惨无动于衷。伊斯兰的先知穆罕默德圣人说过义愤也是一种信仰,虽然那已微弱(“当你看到一件坏事,你首先应用手制止它;假若你能力不济,就用言语批评它吧;还若不能,则用你的良知憎恶它吧,三者你不居其一,你已非我的信徒”)。如果你问我恨谁?我会告诉你,我绝不恨歌女!

相逢之处完全出乎意外。看到她们的那一刻,我的体内产生了撕肝裂肺的一震,像是有一束黑色的闪电从高天射向我。

她们如一丛白玫瑰生长在小巷的暗处,又宛如一道幽光,苍白但刺目,让周围的人现形。远远地,就能嗅到那从女体发出的逼人的冷香。看过一眼就心悸不已,但又不由自主地追赶上第二眼,她们是今日西域风景的一部分!

与五一夜市上酒足饭饱的食客不同,她们的眼神饥饿、冷漠,像是面无表情的乞丐一样在等待光顾。总有人走近她们,缓步流连。一桩生意的达成,似乎就靠几个眼色的心领神会。因为不畅的言辞把人们分隔在不同的世界里,只有欲望可以侵入对方的身心。

三个民工打扮的人围住了一个中等身高的丰腴女孩,借着烧烤摊边上的灯火可以看到她的脸,那是一张标准的突厥女子的鹅卵形的脸庞。她也在打量着来客。印象中,那双深眸像是在迟疑,并有一种天生的忧伤相伴,这让她多少显得有些不同。

要眼见他们把她带走?刚才的冷眼旁观所燃起的穆斯林的羞耻心在此刻占了上风,三步并作两步,我就从街对面冲到他们面前。

“Rahmantullah(意为真主慈悯你)!”

我用一种很老派的维族问候语跟那个女子打了招呼,然后,怒目圆睁地转向那三人:一刹那,我所摆出的凶狠、拼命的架势,把本来就心虚的三人搞蒙了,他们看着我不明就里,没敢吭一声,翻身回到夜市的人群中消失了。

他们走了,剩下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女孩面前,如此近。

周围的女孩齐刷刷地向这边看来,但都沉默不语。

“跟我走吧……”这时,我才说出一句汉语。

一盏年久老化的路灯在婆娑的树影里洒下飘忽不定的光,让这条行人稀少的暗巷与不远处的夜市恍若隔世。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言,因为我所拥有的那些少得可怜的维语单词用完了,而最深沉的心事即使有了足够的单词也无法表达。我停了下来,掏出皮夹,挑了一张粉红色的老头票。

“拿着吧。”我拉过她的手,将钱塞进那胖胖的、软软的手里。触过之后我就心生悔意了,它让我不忍离去,尤其分手意味着再不相见。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怪人,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你叫什么?”

“帕提古丽”,我听清了这个名字。

“你喜欢我?”她突然说出一句很生硬的汉话。

“喜欢”,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吧,今晚就可以回去了。”以前阅人无数,却总也记不住人家的名字,可她的名字连同她的声音,我都难以忘记——帕提古丽——直翻成汉语就是“美丽的百合花”。

记得她曾在身后喊了我一声“阿卡”。当时,我没有勇气停下来,我要逃离……

我是个流浪汉。

用眼睛答应我。

你去哪将我带到哪儿——

你是什么人,就将我看成什么人儿

——穆罕默德·达尔维什(巴勒斯坦)

两年后,我读到这些似曾相识的诗句,又想起她的样子。只有在心中说了:你是维族的妓女,我是回族的流浪汉;你是什么人,就将我看成什么人!

汉娜·阿伦特在回顾纳粹从犹太人开始的大屠杀时写道:“曾经有过幸福的年代,那时,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宁愿死也不做奴隶,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也曾经有过道德沦丧的年代,智力下降的知识分子宣称,生命高于一切。现在,可怕的年代已经到来,每一天都在证明,死亡恰恰在生命被看作高于一切的时候开始了它的恐怖统治,宁愿跪着生的人正在跪着死去,没有人比奴隶更容易遭到杀害。我们活着的人必须懂得,跪着是根本无法活的,追逐生存是不会不死的,如果人们不再愿意为了某种目的而死,那么,即便他什么也没做,也会死去。”

当经历过内心的秘密折磨,当秘密警察终于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我开始深悟这段话。

我选择讲出自己和他人的故事,我还有机会选择有尊严地站着死去。

2009年7月23日星期四

喝茶

 

文/安然

 

以五步流血的痴绝

我去喝茶

父亲执意陪绑

那一刻

他比我读过的朱自清的父亲伟大

 

五名便衣森然相迎

回族父子

走进生命的津渡

 

直白如讯问

冒渎了老父密藏有年的亲情

他像我的斯芬克斯一样

开始咆哮

而我——他永远的小儿子

只是他利爪守护下沉默的风景

 

他们要我不再谈论新疆

那关乎仇恨和一个百年孤独的囚徒

 

那个几世不得返家的游子

换了乡音 憔悴了容颜

却把全部的心慌用异族的文字续写

对回疆绿洲的守望

对青春舞步的眷恋

对戈壁心曲的摇叹

真心的笔触

像泪水

打湿了尘封的禁忌

像夜火

灼痛了黑暗中未被曝光的起义

 

地府在震怒

他的信使急于让我明白

生在这午夜的国度

我就已是一名编号不详的囚徒

 

饮下一杯绿茶

就在苍茫中耗尽青春?

千重少年心事

于今

又多一重耻辱

 

刀剑外

山河梦远

心魂、相思无泪可寄,又何物可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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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18日星期六

Look your last on the scarlet letter and Moslemic wea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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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name is ismael.Hui muslim,Freelance writer,Blogger in china.

It’s a first time to release my picture on the net,maybe last time.

I will be investigated questioned in connection with Xinjiang Muslim by chinese police this afternoon in Jinan.

Xinjiang muslim includes Uighur,Kazak,Hui minority.I belong to Hui muslim.Uighur is my brother and sister in the religious.A long period time Uighurs put up with unfair treatment,and I heared in my hometown and witnessed a number of things through travel.Later I began to write some articles to call for protecting mulims in Xinjiang. Since Uighur riots in Urumqi on July 5,I try to defend those oppressed people on chinese website.So chinese police telephoned my father to stop me.Try to shut me up.My words exposed the lies and let some han chinese be unhappy.

The people who can speak for chinese muslim were in silence,especially Arabian. Hui said to be descendants of the ancient Arabs.I am disappointed very much because Arabian muslims already forgot us.When I defended palestine in chinese website and wrote poems for palestinian fighters,I never thought your silence.In many chinese ‘eyes’,we are terrorists and extremists becaust we want to maintain our own faith and cultural traditions. We wouldn't accept the assimilation.

This is perhaps last words.This is the only blog in English by me.My English is bad.

My friends and brothers were still silence,please.I wish you and your families are happy,healthy.

Bye!

Rahman!

Salamalaik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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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13日星期一

“姐姐,我不会独自可耻地‘幸免’”


——SAVE Ilham Tohti,SAVE Uighur!

158名各界人士关于维吾尔学者伊力哈木•土赫提遭拘押的呼吁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09/07/15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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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新词条:“伊力哈木”


@ismaelan 我是唯色,刚给你的信箱发了信,是王力雄发起的关于维吾尔学者伊力哈木•土赫提遭拘押的呼吁,请支持!

http://twitter.com/degewa/statuses/2597374570

已提交签名!姐姐,我不会独自可耻地"幸免"……

http://twitter.com/ismaelan/statuses/2599036102

signature:

安然(اسماعيل)

无业

济南

回族

我几乎从不通过“签名”这种方式表态。因为,在我看来这种西方绅士的表达反对意见的方式,中国尚无法读懂:不同的异见在它看来只是异端进行的冒犯,等同于“煽动”,“签名”在中国既无效也危险。

但,凡事总有例外,在今年年初的加沙战争期间,我就在两岸三地中国人呼吁以色列立即停火的声明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为了巴勒斯坦人;这一次的签名,不仅是为救赎所有少数民族无助、即将被消灭的灵魂而尽卑微的努力,也因了中国境内又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罹难!伊力哈木·托赫提(Ilham Tohti)的命运已不再是他一人、他一个家庭的事情,因为他勇敢而高贵地将自己与自己的民族捆缚成一体,所以,无论如何,为了那个岌岌可危、孤立无援的蛋,我将不选择再退;当所有人都背弃我们时,我又怎能为了活命而背弃自己,我留下。

那些始终无法理解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度里我们所面临的形势的善良人们,请不要腹诽我再一次地让自己的情感“站到了少数民族一边、自己人一边”,不!其实,我们面临的是共同的困境:“每个人的家乡都在沦陷”。

但我不想继续枯燥的长篇大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强辩,否则,我怕自己会异化成天朝的“社论”。让我读首诗,诗歌是人类都能通晓的语言:


在畏惧和颤栗中,我想我会完成我的生命,

只当我促使自己提出公开的自白书,

揭露我自己和我这时代的羞耻∶

我们被允许以侏儒和恶魔的口舌尖叫,

而真纯和宽宏的话却被禁止;

在如此严峻的惩罚下,谁敢说出一个字,

谁就自认为是个失踪的人。

——米沃什《使命》


伊力哈木就是这样一个自求“失踪”、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你可以在此时嗤笑他,但你应知道,他的命运是我们所有人都可能面对的前景。米沃什——这位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不愧是来自三次遭到瓜分、始终生存在大国阴影下的“波兰”的流亡诗人,他说出了专制社会内部“民意”与“舆论”的本质,新闻就是宣传,而所有人或违心或无意识地重复威权的宣传。惩罚是不可捉摸的“冷酷天意”,所导致的大规模的恐惧则扭曲了心灵,令人与人之间冷漠、敌对、互害,而不是互爱——“无互爱,不人类”——这是7月9日南方周末报道新疆事件时的标题,它没用谴责的字眼,而是在这个危机的时刻提醒人们:“爱”——这是从体制内部传达出的良知,值得体制的另一部分静心深思。应该放弃那种长期以来利用对敌人的恐惧控制自己人民的极为原始粗鄙的统治技术,努力让高尚的爱成为超越种族、阶层、立场不同的新的粘合剂。

总是无从了解真相的人们,请不要听信对维吾尔人的污名化挑拨。起码,伊力哈木不是“暴徒”,他是北京一所一流大学的教授啊。有时,我甚至认为他是一个出现在错误时间、错误国度的“非暴力不合作主义者”。但是,任何时代的知识分子都是不合时宜的人。当我更多地选择内心的流亡时,他却在积极地办网站,试图利用新媒体让别人了解自己民族美丽的一面、通过对话改变可怕的情绪对立,他高估了“人民的智商”……

他是行动主义的信徒,而我是不想作为的失败主义者。我不祈祷胜利,而追求失败,等待着“被失踪”。我们的血也许能让你明白我们的痛苦和决心?我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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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country's tradition of tor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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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10日星期五

无法说出的西域回回

 

安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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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思难言之际,接到新一期的《高原》(总第二十七期),上面正有我的一篇有关新疆回族的文章

这令那里的许多久无声讯的故人重上心头。我又一次拿出那张从新疆带回的地图,两年来,一遍遍地翻看让地图变得几乎要支离破碎。宁波、杭州、上海、北京……的地图,在返回故乡后就很快遗失在故纸堆里,找寻不见。惟有这张新疆地图像乡愁一样总在我的手边,那上面有我时时怀念的昔日足迹,那仿佛是一条朝圣路,今生虽不能返,亦将铭记成魂归的心路。

天山兄还好吧?他工作的新疆艺术研究所恰巧在解放南路的南端,毗邻风暴的中心——大巴扎。“他不会有事”,我只有在心中揣度:那个长着一张阳刚俊美的中亚面孔、留着美髯的回族老汉啊,你脸上的那方天山一样高高耸立的大鼻子一定会默佑你的。

驼背的老姨娘也不会有事——她是我住在乌市时的房东。想起那些同住一个屋檐下、姨娘对我呵护备至的日子,我就会生出莫名的愧疚:姨娘一心想把自己流落江浙、在美容院打工的小女儿“说给”我。这个终日缠着头巾、长袍曳地的老姨娘的全部生命就是为了谨守住那五番拜功,再有余暇,就是惦念、数落那浪迹天涯却每月按时寄钱来的女儿。我有一张那个姑娘的照片:雪地上亭亭玉立着一个西域女子,弯眉凤眼,一看就能察觉出她身上散溢出的回族血统。南方的堕落与诱惑,令姨娘深感恐惧,她不止一次地重复:“伊斯玛义,你娶上她呢,就是搭救了我们娘俩;她这样下去,没下场。”

……

一个个脸谱在这个闷热的下午纷涌进脑海,搅乱了我心。我始终不敢动笔去真正描写这些我深深了解的人们,他们的故事成了记忆里一碰就痛的禁区。情到深处自难忘,那已变成一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忧伤,那是一种自感亏欠太多的负罪感……

从新疆回族老诗人师歌的一首名叫《奔土》的作品中,读过这样一句感喟良多的民谚:

天下的黄土

埋天下的回回

散落四方是我们的命定,远则遥思,近则沉默以对;只有归于尘土,我们才可以做到赤诚相见,永远不用担心再被分离。回回啊,回回,你是东方的吉普赛,是无法自语,也不准开口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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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领略了新疆回族的乡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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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9日星期四

“求求你们,请把你们的镜头对准枪口……”

 

[VIDEO]  AlJazeera reports in xinj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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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RL: http://www.youtube.com/watch?v=YECvWjZXSTE

 

 

《有些迟来的和平回音》后面跟着这样一条评论:

安然风向转的很快,他不幼稚

http://www.norislam.com/bbs/viewthread.php?tid=55117&extra=&page=1

(不知为何,那位“追求正义”已修改了自己的原话……)

 

谢谢您的夸奖,我是“不幼稚”。难道凡是少数民族必是“低能”的代名词?在我面前,大汉分子傲慢的头颅昂不起来!

还是让我交代一下《有些迟来的和平回音》的出笼经过吧。昨天早上天光还未大亮,我就在惴惴不安中醒来。从Twitter上获知7日上午千名汉族群众持械上街寻仇(此事在乌市政府8日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得到证实)和兵团各单位开始发枪的消息后,我开始有点慌神,然后就本能地开始了这篇博文的写作——我害怕那些儿子、丈夫、父亲已被抓走的女人们吃亏,我也不愿看到其他人的血再为仇恨而流,我不能再顾及自己的尊严,必须放下架子,为和平说点“软话”。其实远不仅如此而已,我甚至涎着脸在Twitter上给那些正在乌市街头采访的西方记者发消息:“求求你们,请把你们的镜头对准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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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族群众”也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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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顶着骂名为那个自身失语、毫无话语权的民族说话——这已成我摆脱不掉的“心魔”。

不知道那些试图激怒我的人到底了解我多少?有人曾以我的文字有别于其他的回族人为由,信口雌黄“我非回族”。可我的“圣战”生涯,直可追溯到小学时跟那些骂我祖先是“猪”的小朋友进行的搏斗。如今,我已看淡了几分民族的身份,血脉不是人品的保障,就如伊斯兰的先知所言,阿拉伯人并不比非阿拉伯人优越,白人也并不比黑人优越。文化沦落、认同涣散的回族之中也并非全是好人……我就曾激愤地说过一句:“我是回族,但不是回奸!”

种族分子常常在别人面前挥舞屠刀,他们相信权力是站在自己这边,所以肆无忌惮地用死胁迫、恐吓、戏弄弱者,可死在我看来,有时是一种荣光!前些年,我就写过一首名为《春风斩》的诗,今天仍可作“遗言”:

 

用寒冷冲击

用恐惧冲击

我健硕的肉体

冲击我的灵魂

我不喜欢洛尔加*

虽然他的诗柔美浪漫

可他不该在枪响前告白

我更喜欢这样的诗句

将头临白刃

犹如斩春风

面对灵魂

刀剑无用

何况殉难是一种个体无法独创的荣光□

 

我不是西班牙那位有些病态美的诗人洛尔加,我的祖先是来自西域、骁勇善战的“探马赤军”,我是倔强的、宁折不弯的老回回的种!更兼从小就熟知的“士可杀,不可辱”!我将尽量让自己体面的殉道,而不落萨达姆那样荒唐而悲凉的下场。

昨天,家门口出现了一辆车牌号O字打头的越野车和一些陌生人……我也很荣幸地得到了“老大哥”的垂青?作为一名回族知识分子,作为一个以文化批评促进社会改良为生平理想的人,我会自觉地将自己的言论与实践统一起来,必要时用自我的牺牲浇灌这个犬儒且虚无的时代早已萎缩的良知。虽然我不是那种主张暴力革命的十二月党人,但也不是束手就擒的犹太书生巴别尔。我可以代别人求饶,但不会为自己这样做。

请让我像战士一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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