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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20日星期三

长篇历史小说《宁阳王》序•拯救一段湮没的历史




文/安然


“那时的济南城里还住着一群天潢贵胄。仅王府便有九座之多,以城央那座气势恢宏的德藩宫城为尊。
这里写的是一段明朝末年已被人遗忘的轶事,主人公并不是历史上大书特书的名臣良将,但也非一般的没有留下任何姓名的平头百姓,他们是朱洪武的凤子龙孙,因生在那个动荡的末世里,便要和城中的百姓一起历一场大劫。
在那场大劫四十多年后,留仙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不动声色地讲述了一个只有短短二百四十六个字的小故事,记录了那段“北兵大至,屠济南,扛尸百万”的历史。
二百四十六个字太少了!
此后的数百年间,济南西关清真南大寺的大殿抱厦下一直悬挂有一面宁阳王题于劫后翌年,即崇祯十三年的“清真”匾,对这位神秘的“宁阳王”,对这面匾额的由来,岁月流转,今人已所知甚少,成为一段悬疑。
2015年,在济南市解放阁西北的宽厚所街的旧城改造过程中,出土了两座完整的明代末年的郡王府遗址--宁阳王府和宁海王府,在全国考古界引发震动。这两座王府东西并置,东侧的宁阳王府遗址保存最为完好。考古发现忽然拉近了三百年前的历史。
小说《宁阳王》就是结合明代史料、济南方志、民间传说和考古成果,以小说家言发见一段被遮蔽的历史,为数百年前城中沉冤的百姓发言。
小说力图通过复现大战前的那几日,细致刻画市民、文人、贵族阶层的日常生活,来展现明朝中晚期的历史原貌。明朝中晚期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昙花一现的黄金时代,那个时期不仅出现了被后人称为“资本主义萌芽”的手工工商业的繁荣,而且在中国的思想、艺术创作史上也是一个井喷期,在哲学上由宋明理学发展出了阳明心学,进而出现了李贽那样具有唯物主义色彩的思想家;在艺术上,明代的戏剧传奇写作极为兴盛,士大夫阶层普遍喜爱观赏昆曲演出,官宦之家常常以自家蓄养的“家班”能排演上乘传奇剧作为荣,当英国出了一位享誉世界的大剧作家莎士比亚时,在同时期中国则有汤显祖,汤显祖笔下的《牡丹亭》鼓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他明确地支持男女自由恋爱,反对封建礼教,呼唤个性解放,这比民国时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早了三百年!而今天人们对这些是极为陌生的,这是一段被中断、撕裂的历史,小说对此也倾注了笔墨,试图引发人们对历史的反思。同时,小说写那几日里的各阶层人物内在和外在的挣扎、彷徨、愚顽、无奈与悲凉,写明代济南府曾经的繁华鼎盛,写付之一炬的德王宫城曾经的壮丽华美,写一些普通人在面对强敌时视死如归的勇气。
在当年那座防务空虚的济南府内,济南西关的清真寺“世袭冠带掌教”陈阿訇带领回营的千余父老与不可一世的清军进行过一次交锋,迫使清军不得不改道城北的池沼地带攻城,这在官军畏敌如虎的明末简直是一个奇迹!
对于这段历史在那场劫难发生的第二年,明人所重新修订、刊刻的《历城县志》(崇祯十三年)上保留有当时幸存的济南人匆匆书写下的片言只语:



《历城县志》卷三

《衢市》:“礼拜寺巷,城顶南。

《营》:“回营,捍石桥东,皆色目人所居。

《军制回兵》:“西关有回营,警纠千余人,保护西关。陈金二教长,颇有战绩。死伤者二百余人。



其中在《历城县志人物志》里特别提及了几位在西城保卫战殉国的官员,如万历二十二年举人、“远守西门,献策当事,不纳”的穆远以及他的侄子、崇祯十年武进士、本省巡道中军守备穆光胤,还有万历四十三年举人、“戊寅守西城。城陷,投井中死”的米嘉珠……从他们的籍贯、姓氏可以见出他们都是居住于济南西关回营的色目人之后……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李兴华研究员曾对此做过专文研究(参见 《回族研究》2007年第345页 《济南伊斯兰教研究》)
在梳理历史的过程中,笔者也发现明代回族是一个高水平的文化族群,应科举而中进士、举人者在史料中比比皆是,如小说中提及的穆光胤之父穆深不仅是进士及第,还是戊子乡试中的“亚魁”;而小说中写到的回营清真寺(今济南清真南大寺)至今保留着一块明代弘治年间的《济南府历城县礼拜寺重修记》,俗称“弘治碑”,碑文的撰写者、自称“教末”的刘瓒是明代陕西按察使司副使,有赐进士及第和中顺大夫的身份,书篆者杨胜、杨铭则都有“钦差镇国将军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的身份……显见明代回族先人对汉文化非但不排斥,而且积极学习融入,这与后来的历史有天壤之别,清以后的回族人中普遍流传的认为读汉书会导致“反教”的保守观念,应是对朝廷施行民族压迫政策的一种反动。
对于那段交织着辉煌与悲歌、屠杀与抵抗的复杂历史,在清廷组织编撰的《明史》里自然是讳莫如深,抵抗者的后人们为了生存在三百年的时光中也保持着几乎导致遗忘的缄默。
那些普通官员与普通民众不同于为复社文人反复称颂过的张煌言、夏完淳等人,他们在数百年的历史上是默默无语的,他们只有口耳相传的记忆存于他们的后代心中。同时,与人们所熟知的江南一带可歌可泣的抗清斗争相比,明末山东地区的历史面貌显得晦暗不清,异常沉寂,廓清这段历史也是著者的一份夙愿。
小说藏入了蒲公剑臣的两则小故事,扩写向本土的先辈文人致敬,以志留仙当年不得倾诉的家国血泪:
……
海国波涛斜夕照,
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
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
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
请君独听亦潸然。

有心者可试寻之!

“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明醒世恒言)当一切繁华成旧梦,只剩风声般的传说还在世道人心里流传。




“政治正确”也要守法



在近来的一些事件中,肯德基和拉面店的门前都忽然多了一些人,各自抱着各自理直气壮的“政治正确”站在那里,相应的,网上也有一些人同时深度介入其间,试图挑动风波。应该说,“爱国”是一种政治正确,“民族团结”同样也是政治正确,但无论怎样的“政治正确”都必须以守法为前提。历史上某些野心家以某种政治正确为借口而行祸乱之实,中国人吃这样的亏还少吗?

我想对爱国小粉红们说,爱国不是意气用事,不是被一些哗众取宠的段子手牵着鼻子走,更不应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和借“爱国”之名发泄自己内心那些不健康的情绪。否则,爱国这面大旗再大,也罩不下你们。


我想对高呼“民族团结”的小白帽们说,当你们戴上这顶帽子出现在公众场合时,请谨言慎行,万勿以无礼的举动往这顶白帽子上抹黑,这个世界往上面抹的黑还少吗?如果你们是穆斯林,就应该知道《古兰经》中的一句名言:“你们要紧握真主的绳索不要分裂!”那些为利益而内讧、内斗者,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得到真主的襄助,你们损失的将不仅是今世那点微薄的利益……


2016年5月16日星期一

A review of anti-Muslim movement in China’s Internet






当“反回”的声音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异军突起时,来自澳大利亚的中国问题专家(Follow her on Twitter @WLYeung)撰写了一篇深度剖析文章,梳理了事件前前后后的诸多疑点,以及舆论水面下的深层次原因,解答了一段旧视频何以会引发“新公愤”……

虽然我不尽然认同那位澳大利亚朋友文中的观点,这里也确实不是伦敦,不可能冒出萨迪克·汗(Sadiq Khan)从人权律师到伦敦市长的族群传奇……

但无论如何,无论在哪里,都应对不同族群保持最低限度的自由和正常利益博弈的空间,这不仅应是资本主义世界的共识,我想马克思先生也会赞同……



摘译:

Recently a video of a 5-year-old Hui Muslim kindergarten pupil from Gansu province reciting verses from the Qur’an went viral on China’s social media, attracting almost unanimous condemnation from presumably Han Chinese netizens. At a discussion forum, for example, several comments labelled the preaching of religion to children as “evil cult” behavior. They called for netizens to “say no to evil cults and to stop evil cults from invading schools.” Others questioned why schools allowed children to “wear black head scarves and black robes as if they’re adults.” They also expressed support for legislation that “set an age limit to religious freedom.” One comment went as far as asking all Hui Muslims to move to the Middle East. “ In my opinion, their religion has no part in Chinese civilization. It belongs somewhere else. I hope they will all leave.”


近来,一段甘肃回族穆斯林儿童背诵《古兰经》的视频像病毒一样快速传遍了中国的社交网络,引发了部分汉族网民的众口一词、无异议的“谴责”。在天涯论坛上,一些人甚至给穆斯林儿童的信仰教育贴上了“邪教”的标签,他们呼吁人们“对邪教说不并阻止邪教入侵学校”,另外一些人则批评学校容许穆斯林儿童穿着黑颜色的布袍,他们还声称“应该给宗教自由设定年龄限制”。其中一个评论走得更远,它要求所有回族人滚回中东,“依我看来,伊斯兰教不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它属于别处,我希望他们都走!”


It was subsequently discovered that the aforementioned video was initially posted on YouTube in 2014. It makes one wonder why the video has suddenly emerged and become popular, and whether the “public anger” it has generated is indeed genuine and spontaneous.

随后,这个视频被发现早在2014年就已被发布在国外的YouTube网站上。这让人产生疑问,这个两年前的旧视频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突然浮现在中国的社交网络上,并且流行起来?而由这个视频所激起的所谓的“公愤”的真实性和自发性也受到了质疑。


Provincial education authorities subsequently ordered a strict adherence to a ban on religion in schools. On Twitter, when Ismael, a Hui Muslim poet and blogger from Shandong, a coastal province, defended Hui Muslims’ right to freedom of religion, his Twitter account was invaded by a torrent of abusive responses to his recent tweets (here, here and here for just a few examples). As someone who re-posted Ismael’s tweets, I bore witness to this unfortunate episode of cyberbullying on Twitter; I later learnt that Ismael had sustained even more serious abuses at other Chinese online fora.
在这一网络“公愤”下,地方教育部门随即重申了学校中的宗教禁令。当回族诗人和博客作家安然(回族经名:Ismael)在网络上发声,为回族穆斯林的宗教自由权利辩护时,他的网络账号受到了持续不断的洪流般的攻击。我在推特上见证了这段令人遗憾的网络霸凌事件,后来我也了解到安然正在其他中国在线论坛经受着更为严重的辱骂。

Ismael worries about the implications of what he describes as coordinated campaigns to ramp up racial tension against Hui Muslims. His suspicion is not groundless.
安然担心这场有组织的反回运动将加剧种族关系的紧张,带来负面的影响。他的忧虑不是没有理由的。


Recent events targeting Hui Muslims, however, suggest advocates of this agenda have gone a step further to forge public opinion against ethnic-based rights to religion, challenging directly the traditional policy of regional ethnic autonomy.
最近针对回族人的事件,无论无何都暗示着民族同化政策的拥护者在进一步地采取行动,试图操控伪民意来向少数民族的信仰权利施压,挑战中共传统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


but its possible expansion to the Hui Muslims is noteworthy. For a very long time, this fourth largest national minority group has been the poster child of China’s ethnic policy. It epitomises the benefits of ethnic autonomy as an arrangement that promotes social stability. It highlights the success of a policy that allows ethnic minorities the freedom to maintain their language, customs, and religion. Most importantly, it helps negate the negative publicity tha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receiving due to its draconian policies in Tibet and Xinjiang.
对回族穆斯林的有可能的政策变化值得注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这一第四大少数族群一直是中国民族政策的“海报儿童”(译注:一种比喻,意为“美好的典范”),它象征着民族区域自治政策有利于提升社会的稳定,凸显了允许少数民族自由地维持其语言、文化和宗教传统所带来的政策上的成功。这非常重要,因为它有助于中国否定反对者在西藏、新疆问题上的负面宣传。


Indeed, a recent report in New York Times provided us a closer look at the religious life of Hui Muslims in Ningxia. China’s Hui Muslims have assimilated rather thoroughly with the Han Chinese majority over the course of 1,000 years with Hui Muslim streets or districts in many cities across China, and co-exist remarkably well with the Communist Party. They have been allowed space to openly practice their religion with minimal government hostility and intervention, in stark contrast to restrictions imposed on Uighurs in Xinjiang.
的确,《纽约时报》新近的一篇报道就提供给我们一个近距离观察宁夏回族穆斯林的视角。在超过一千年的相处过程中,中国的回族穆斯林和中国的汉族社会融合地相当彻底,回族穆斯林聚居的街道、社区遍布整个中国,引人注目的与中国共产党和谐相处。他们被允许保留实践其宗教信仰的空间,极少引发政府的敌意与干预,这与新疆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Web Snapshot:




2016年5月6日星期五

铁一样的乡愁在心间



文/安然



铁一样的乡愁在心间
无声林立
向着破碎的蓝琉璃的天穹生长
向着劫运未改的土地扎根

那双脏脚丫又从心底浮起
火车站外
寻不见你
西风打着呼哨
是抵在每个路人脸上的刺刀

静脉已被切开
汩汩的是贞血还是染了红尘的脏血
你曾不停地质问这锁链般的爱
没有回答
没有结果

西蒙娜·薇依说
“爱就是分担不幸的被爱者的痛苦”
可你的伤痛
谁来分担

从远方收回的目光
落在那张明信片上
看着胡安·鲁尔福拍摄的原住民
就又看到了那个“被忧伤筑了巢的地方,
在那里的风搅动着这种忧伤,
却永远无法把它带走”







带走的是那些黑暗中的花儿
“娶了我吧,先生
我什么都不要”
难民营外的少女苦苦哀告
天堂的新月
子夜的下水道里有你受伤的影子
那面流水落花的金月亮啊
一个人在诅咒
物质的奴隶
连心灵也被殖民
一个人在祈祷
这腐烂的盛世购买你——华丽的胴体
空空两手
空空鲁哈

政治恐怖之下
人该如何思考
才不卑怯
才不屈从
才不从忧伤至绝望?
胸中的那口火山
总想怒吼
数着那串绿松石的念珠
手指浸透岁月的荒凉

孤独的钻天杨
消瘦如传道者的肩膀
风中经声回荡

“求你起来,怜悯锡安,
因为是时候降恩于她了,
那既定的日期已经到了。
因为你的仆人爱她每一块石头,
连她的尘土也令他们黯然神伤”

翻开着火的羊皮卷
灼痛殉道者的名字
在一个思想和眼泪皆不被允许的世界里
只有片言只语反抗沉默的一致性
选择了一种孤独的信仰
便选择了受难中的恩典
那位被贬低的先知说过
冬季是信士们的春天



2016年5月4日星期三

“女人的声音是羞体”






既然当局已对另一种极端采取行动,我也准备向“宗教极端”开一枪。对于“清真泛化”背后的那种偏执,那种以Haram之名对人们生活的干涉,我早有领教,多年前,我就亲眼目睹过这种不近人情的偏执,还曾以小说之名记下一段令我终生难忘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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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终究意难平2016修订版】



/安然




“介廉种子,官川开花,我来结果。”彼我非我,我说不出如此雄心勃勃的偈语。自落生起,我就脱离了民族的母体,我长不到那棵果树上去了。我知道,自己只是借住在人家果园中的一个过客吧,来静观一季从花到果的风景。

主人“体恤”我翻山越岭之苦,嘱我再休息、适应一段,这样,才开讲没几日的汉语文课便戛然而止了。

这座古城不大,坐落在一片盆地之中,当地人将这样的山间平地称为“坝子”。与炽热难耐的北国相比,这个地方凉爽多雨,有一次走在街面上竟目睹了晴雨两重天的景象,西边是一轮老阳依依惜别,东边却在一块乌云笼罩下阴雨霏霏。更多时候,我足不出户,古寺西楼那间门不常开、帘幕低垂的斗室就成了我的“退隐之地”,我在那里面望乡、感伤、青灯古卷,过着就差一身僧衣的方外生活。

当然,吃饭还是要到楼下的食堂走一遭儿的。那日中午去的太早,有米无菜,只盛了半碗白米饭,即欲躲回小楼成一统。上楼时遇着两个女生正一人一边拽着一根绳儿晃悠悠地提着一件装杂物用的纸箱在台阶上往下慢慢蹭,见不得女人为难,不及细想就向前替过她们。那箱子单臂一提便觉沉重,真不知两个长袍曳地的小人儿是花了怎样的气力从四楼上把这个大家伙弄下来的。

顶楼的那处神秘的女生部在如这座高原山城清晨的烟岚般静悄悄地消散。因为古寺面临拆迁,这几日就要让她们先期搬去郊外的临时校舍。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发问,为什么不让这些女生去东边的那座崭新的白色大寺借读,只隔了一条街嘛,徒步就到了。这个地方的大小寺坊都修有自己的教学楼,却常常空置,少有统筹,各忙各的天地……思路一牵涉到回族内部的那点事儿啊,就变得暧昧纠缠,没法想下去。

帮完那两个女孩,回到自己的房间,吃饭、洗刷,一切收拾停当,闲坐中又想起她们。

是否有更多的女生行李在往下搬,自己是否应该走出去看一看,而你的多情行为又是否会冒犯教门中古老的封建传统?

课堂上,学生的轻慢之色尚历历在目,还在反省课堂上是否说了过头话,刚刚暗味过热情热心换来冷淡冷漠的人生,才寂寞多久啊。

可你不是一个只在意自己的爱憎、从来我行我素的人吗?以前,你不是一个将女人的苦难视作红尘中最不可饶恕、最不可忍受之事的人吗?在良心与物议之间,你竟没有了抉择?

内心不再争辩,推门而出。这时,楼道上下早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女人的东西真多啊。一边心里暗暗叫苦,一边开始一件件地把东西往楼下运。

从寺门口到停着大巴车的主干道,中间还有一段短巷长街的石板路要走。有些女生就站在行李堆旁无助地向北边的巷口呆望着,那窄窄的巷口被沿街一色的木制旧屋围得只剩下一片巴掌大小的光亮,暗红色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小巷一直延伸到那个尽头。

一人之力肯定不行,我想起要喊几个男生来帮忙,他们正在不远处的二楼大厅里热火朝天地打着乒乓球。

“你们怎么不去帮帮那些女生,让她们自己搬那么沉的东西?”我闯入大厅,对男生的麻木感到不解,他们的情感里难道不懂得怜香惜玉?

“学校就让她们自己搬,不让男生帮忙……”那些男生大概被我这个新来的另类“老师”震惊了,纷纷停下手中的球拍,一脸错愕地望向我,直到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出了“原由”。

“学校?!”我也震惊了,怎么会是“学校”,学校为什么会阻止同学间的互助友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规定,我不信:“这是谁说的?”

人群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马主任!”

有人躲在别人身后喊出了答案,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无语。

虽然初来乍到,一切还不明就里,但我也隐隐觉察着这座小院内的“校园政治”;虽然这里被人们称作“真主的天房”,被视作“净土”,但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世俗的力量还在强烈地左右着人的生活,我有太多的不理解……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与人、心与心之间依然疏隔;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更看重那些墨守的与现代进程背道而驰的陈规,而非向内心深处挖掘的灵修;我不理解不平等与贫富差距在这处“净土”内依旧处处可见,并且,在一种教会学说的包装下变得合法化,这样的意识形态才最让我不能容忍,因为它亵渎了我的理想。

我暗地里从学生口中听到过各种各样的“规定”,其中那些以宗教之名的规定开始摇撼我的信念——一群刚入学、稚气未脱的一年级女生悄悄跑到我的房子里七嘴八舌地说给我听,她们的老师告诫她们——女人的声音是“羞体”!我和她们一样感到匪夷所思……站在那间明亮的大厅里,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话,仿佛有些明白了,在男生与女生之间垂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帷幕……在这个败落的即将被拆迁的院落里,它给我呈现的民族景象和信仰表现同样惨不忍睹,以致我时时怀疑此行实乃阴谋之旅。

“不管他!有什么事让他来找我!”积聚在心头的沉郁在那一刻爆发了,我像一个煽动者一样向男生们呼吁“造反”!

那些男生还是太年轻,他们竟然被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新老师——打动了,于是,他们跟我走了,众人合力总算是将一地行李送到了巷口。

前方是一列送人的车队,女孩们则被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隔在了这一边。酷阳下,她们头顶的丝巾闪耀着一片异彩,在古寺之外的世界里略显张扬。这永不摘下的向有争议的覆盖啊,此时似是由柔弱的女人扛起的一面旗。这是一面挡不住灼人的热浪也阻挡不了他人锐利目光的旗啊,忍受是为宗教,可在这么漫长的人世间你要忍受多少孽障才能守住你的信仰?这裹到眉毛的印花头巾,这头巾下的晶莹的大眼睛……我先是站到路边的一条石凳上痴痴地凝望着眼前的青春烂漫的生命,内心忽然就像是被什么飞来的东西击中了,有些痛有些闷。后来终于在路边的一小片树荫里颓然坐下,泪水无端地盈满了眼眶。

泪眼婆娑中,脑海里又蓦然闯入了那片白色的建筑,我仿佛又是在古城的迷途中意外地目睹了这一切:纯白色的大寺、纯白色的烈士坊,石剑一样直指长空的纪念碑,还有那口由纯白色的大理石重新砌好的烈士井。沉默的建筑群仿如披着一身让人肃然的缟素,静静等候,我惊呆了。

初见那块记录着“咸同屠回”历史的石碑时,心头曾掠过须臾的绞痛。

“屠杀伊始,有近千回民仓皇逃进南寺以求避过凶锋,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团练头目穷追至寺,先残酷屠戮后放火烧寺,置逃难者于火海。妇女为免遭凌辱,纷纷投井殉难,此即烈士井之由来也。上世纪中叶,后人两次从井中尚淘出骸骨近十牛车,含泪安葬于碑天公墓。”

暗夜里,古寺深深,惟有寂寞。拿出白天手抄的那片文字,誊入笔记,心却已如枯井。

我所执教的这所古寺中的经学生,让自己对回族的想象从云端降到了谷底。这些来自乡村的子弟多有初中辍学、混迹社会的经历,以他们那点可怜的文化基础却要被雕凿成教门的栋梁,自己的心灰意冷是前所未有的。

南北西东的游历,慕名寻访着传说中的“回族的故乡”。天涯羁旅中,尽管彼处都涂上了一抹份属回族的白色的乡愁,就如这座古城,放眼望去,回民的馆子、衣饰、望月塔是它最独异的景致,但它们皆非真境的花园,距梦中的“古丽斯坦”还很遥远。

即使灯残梦灭,可作为一个回族人,终究意难平啊。

泪水肯定是在那蓄积已久的情感催动下,突然而至。只是坐在这行人如织的街头,一时间我自己也无法一下子道出:我到底是为谁又是为何?

是因为我生平第一次目击了这么多美丽的回族少女,她们身上与生俱来的母性魅力再次唤起了我对精神归乡的美好向往?还是她们和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些投井的如花生命之间在民族身份与精神谱系上的一致性,让我在孱弱的民族现实中感受到了一阵来自深渊的寒意?如果是前者,我是为自己的“永远的异乡人”身份在哭泣;如果是后者,那么我还是在为生身的这个民族而哭泣。抑或,两者之间在很久之前就连缀成一体了。

在这块曾经发生过巨大悲剧的土地上,历史在被人群所淡忘。甚至那些我为之掬泪的少女也未必知道或在意自己求学的这块土地上的往事。“往事如烟”是国人习用的修辞,也是这个社会的现实。

在西方,自二战之后人文知识分子就一直通过哲学、神学和各种文艺形式,沉痛地反思奥斯维辛的罪恶和不幸。那不仅是曾经遭受屠杀的犹太人的不幸,它还是西方人的乃至整个人类的不幸。这样恐怖的大屠杀是由人类自己完成的,如果不反思,它会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群中重演。奥斯维辛不仅是纳粹之恶,它同时也是人性之恶,正如德国大文豪托马斯·曼(Thomas Mann 18751955)所指出的那样,德国人对纳粹暴行负有集体责任。

很遗憾,人类群体中的大多数人对历史的认识从未达到过这样的哲学高度。“咸同屠回”没有像“奥斯维辛以后”[After Auschwitz]一样在哲学著作中成为一个醒目的术语,反而在眼下的史论中渐渐演变成语义不明的一段。

当我陷入纠葛的内心世界时,是一连串清越如铃的女声——那“不清真”(Haram)的声音——将我唤醒。“谢谢你,大哥!”女生大都已上车,一个女孩从窗口处探着身子向这边挥手,她的脸孔上泛着一种光辉,绸缎一样的光辉。光辉的底子是稚嫩、真诚的羞涩,淡淡的红。我很久没有看到了。她们不知道我内心的脆弱与忧伤,我努力展现着“大哥”的风度。

直到车开走了,我还在那片树荫下悲伤不已。


20108月于**

2016年再次修订




2016年4月27日星期三

BBC中文网何以对“西北马家”产生了兴趣?



/安然


BBC中文网忽然对“西北马家”感兴趣了,连发两篇报道(2016 4 20《透视中国:马步芳故居颠覆中国的政治正确》2016 4 25《中国观察:马步芳评议继续发酵涉及宗教敏感》),回想那段仍在百家争鸣、并不如烟的往事,不禁莞尔。

31年,马麒病危,藏军来攻,被马家军在玉树击败。

当时主持青海大局的是太子党马步芳,马步芳是青海省主席兼国民革命军第1师师长、陆军中将马麒之子。

山高高不过凤凰山,
凤凰山站在白云端,
凤凰山站在白云端,
花儿为王的红牡丹,
红牡丹它开在春天。
川美美不过大草原,
大草原铺上绿绒装。

人间英俊的是少年,
少年是人间的春天。

少年,是人间的春天。

那时,正是少年马步芳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说起马家军与西藏噶厦政权之间的恩怨纠葛,从民国元年(1912年)马步芳的老父马麒被北京政府的袁大总统任为“青海蒙番宣慰使”时便种下了孽缘。不知这位清末民初的权谋大师此时是想起了“以夷治夷”的旧典,还是早在庚子年便目睹过回军在正阳门下的英勇,从后来数十年的西北边地这盘大棋局上的攻防劫杀上看,这是一步绝妙的好棋,他在棋盘上布下了一处坚不可摧的“真眼”:马家军南拒藏英势力、北抗觊觎蒙古、新疆的苏俄势力的历史便为铁证。

很多人大概不知道、不了解那条至今横亘在中印边境上的“麦克马洪线”,如果不是马麒这样的回族地方实力派的力主反抗,今天的北京政府则无理据向印度政府索要划在那条线后面的“阿鲁纳恰尔邦”,当时的北京政府代表已草签了那份划定西藏边界的《西姆拉条约》,这个“阿鲁纳恰尔邦”的面积相当于中国的浙江省。

这条线和BBC的东家——英国政府有关。

印度北部的西姆拉城,英印政府的夏宫

1913年,英国政府召集北京政府和西藏噶厦政府的代表在印度北部的西姆拉城开会商讨“西藏边界”的划定问题,西姆拉是英国殖民官夏季的办公场所。为什么在中国人眼中作为中国一部分的西藏的事务要由英国人来主持,这就要回望一眼清末那片彤云密布的天空了。

实际上从清末开始,西藏噶厦政府的离心力就日渐增强,一俟辛亥革命爆发,噶厦政府干脆驱逐了中国的驻藏官员,隔断了与北京的联系……那时岂止是藏人,1900年国难当头时连汉人督抚都搞“东南互保”,与中央离心离德。如果不是回族将领马福禄(战死北京正阳门)、马福祥所率的那支回军一路拼死护佑,大清朝的领导人慈禧皇太后、光绪皇帝被那支国际联军擒做俘虏也未可知。

现在,中国的反穆人士常常呼应着西方的“伊斯兰威胁论”传布一些用汉语喊起来颇为合辙押韵的谣谚:“国有难,回必乱”、“回回保教不保国”,请你们摸着良心自问,这样大言不惭、神人共愤的话符合历史事实吗?

闲话少叙,仍说那条“麦克马洪线”。

“麦克马洪线”的得名源自它的划定者的名字,这个人就是英属印度政府的外交大臣麦克马洪。亲英的西藏噶厦政府同意了这份英国人制定的“西藏边界地图”,这份地图将很多并不在西藏噶厦政府控制下的四川、青海藏区划入其中,显然有利于藏方的扩张,于是噶厦政府将藏南地区作为“礼物”拱手于英印政府,也是“情有可原”。

英国人虽然迫使北京政府的代表草签了这份条约,但也只是部分达到了目的,起码他们支持的西藏独立势力在青海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在《西姆拉条约》草签的同时,袁世凯又任命马麒为藏英方面急于吞下的青海玉树的驻防司令,进驻玉树的“马家军”显然不会买英国人的帐。

当时的英国可不是后来撒切尔时代的二流强国,那时的大英帝国如日中天,世人都诟病袁世凯为“窃国大盗”、“丧权辱国”,但面对一个饥饿、虚弱的中国,他已尽力在做他的“太极推手”了。

藏英势力在谈判桌上没有得到的,便希望在战场上夺取。得到英国新式军事训练、武器装备的藏军确实在四川方向上取得了突破口。

19179月,西藏部队与四川部队发生冲突,川军败绩,金沙江以西地方全部失守。

英国人乘机要挟北京政府,提出将德格以西各地包括当拉岭以北昆仑山以南的地区,划归西藏。

北洋政府故计重施,击鼓传花,将这一问题通电与西藏毗连的各省征求意见。
此时,正是“西北五马”之一的马麒在1919年向全国公开发出的那封“艳电”,在历史关头扭转了民国上下在军事挫败面前的消沉局面,转而群情激愤,强烈要求北洋政府拒绝英国人的侵略图谋。

让我们通过一段“艳电”的原文,想见一下这位回族实力派人物的心路历程和历史原貌吧——

“西藏固中国之领土,今日虽不得已而与之划界,然异日国力发达,仍当进兵拉萨,以恢复原有之主权。”“总而言之,西藏本中国属土,年来与川边构怨,譬犹兄弟阋墙,自应由兄弟解决,万不能任他人从旁干预,吾国苟有一息生气,所有划界会议,应从根本否认。此约一签,终古难复,大好河山,一笔断送,凡属五族,谁不解体?……事关国势存亡,此而不言,将使他族谓中国无人。麒实耻之!麒实愤之!是以披肝露胆,沥血以告。”

时人赞曰:“惟甘边宁海镇守使马麒电,能援引历史和地理上的正确理据,反对将玉树地方划为内藏,不但可以使中央政府为之惶谢,英人阅之,亦当无辞复争矣。”(任乃强:《西康图经》)

英国人的图谋又一次在谈判桌上流产,但深谋远虑、百折不挠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对其悠久殖民史上的这点挫折并没放在眼里,翌年,他们就策动藏军在军事上发动了反击。

藏军几次向驻守康区的川军发动大规模进攻,这一次他们跨过了金沙江,占领了康区大部分地区,直到金沙江以东的德格、甘孜等地。

西北马家也没闲着,马麒显示出了刚柔并济的政治智慧,他一面与四川方面协商,川军由甘孜,马家军由结古,东西会攻德格、邓柯、石渠等县,壮川声势;一面在取得北京政府同意后,派特使抵藏,劝说十三世达赖喇嘛息兵言和,并与西藏上层人士广泛交往,互通声气,消除误会与猜疑。

19204月青海特使离藏返回时,十三世达赖喇嘛设宴饯行,亲自交给汉藏合璧之公文一件和向马麒赠送的礼品,十三世达赖喇嘛说:“余亲英非出自本心,因钦差逼迫过甚,不得已而为之。此次贵代表等来藏,余甚感激。惟望大总统从速特派全权代表,解决悬案。余誓倾心向内,同谋五族幸福。”

此后,十三世达赖喇嘛即派代表驻北京,恢复了与中央的联系。

这显然是英国殖民主义者不愿意看到的,在他们插手的地方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民族问题”,在他们行将退出印度次大陆时制造了“印巴分治”;在他们离开南洋时,华人与马来民族间的关系也日趋紧张,最终造成新加坡从马来西亚分裂出去;即论今日缅甸罗兴亚穆斯林的悲惨命运也与当年的英国殖民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英国政府旗下的BBC中文网突然关心起了“马步芳”和回族人,也不能不值得人们警觉,毕竟他们是“有心人”。

马麒在1931年归真,他的政治、军事衣钵由其子马步芳、马步青继承,马步芳、马步青在抗日战争时期曾从西北大后方挥军抗日,先后派出了两个以回族人为主的师,分别是暂编骑兵第一师和暂编骑兵第二师。第一师师长是马彪,第二师师师长是马禄。马家军作战英勇,以骑兵见长,曾发生过马家军士兵不愿做俘虏,数百名骑兵投河自杀的壮举。这些史实已为人熟知,鲜为人知的是马家军还在新疆抵抗过苏俄支持下的外蒙古军的侵略。

1947年外蒙古军队在苏联飞机配合下突然向新疆与外蒙交界处、中国一侧的北塔山发动进攻,当时驻守此地马家军的嫡系、骑五军的一部,驻军长官马希珍在发骑五军军长马呈祥(马步芳的女婿)报告后,坚决反击,并得到马呈祥的增援。最终在1948年迫使外蒙古和苏俄方面停止对北塔山长达一年的攻击。

实际上,新疆在一个时期内与苏俄一直处于“蜜月期”(1933——1944),那时,新疆的统治者叫盛世才,一位自封的与斯大林、罗斯福、邱吉尔、蒋介石、毛泽东并列的“第六大领袖”,一位秘密的苏共党员、一个没有参加抗日却跑到新疆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的东北军……

马步芳的骑五军是1945年在蒋介石“西征新疆,捍卫边防”的命令下进军新疆的,雄峙一侧的马家军一直是“新疆王”的威慑与羁绊,没有这支军队要顺利地迫使盛世才结束在新疆长达十多年的割据局面,收拾其暴虐统治所造成的乱局,几无可能。

我不想为屠杀那支西向的红军部队的马步芳翻案——某位微博上的“红二代”名人提起此事大有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的架势——历史确实不容遗忘,但历史也绝非一些人口中的粗线条的漫画脸谱,它有着丰富的表情和多张不同朝向的面孔……马家军在戍守西北、巩固疆土上有着诸多功勋,又岂能因党派、民族之隔阂而加以抹杀?!

既然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庆典上也邀请了国民党老兵、国共两党也能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冰释前嫌,为什么网上有些势力就是对“马步芳”这个死人、对“马家军”这支烟消云散的旧军队揪住不放,你们心目中的假想敌究竟是谁?这值得珍惜民族团结、珍爱和平的人们深思……

作为一个少数民族的成员、一名回族人身处在这样一种大汉族主义的妖氛中思考这样一些历史,有笑并痛着的悲凉,心中不时会有不得不自问的滑稽与尴尬,我们到底是谁,我们究竟被不被认同?

吴建民先生在其新书《如何做大国》中写道:“在当前形势下,有两股思潮特别需要我们注意:一股是民族主义,一股是民粹主义。这两股思潮的泛滥不局限在某一个国家,而是在全球范围都有。”


实际上,大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已有在华夏延烧之势,不可不防!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英机这些曾操弄民族主义的狂人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走向身死国灭的下场,其误国误民误己的可悲殷鉴,如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必将使后人复哀后人,尤其在伦敦那些目光远大的先生们也在瞩目并公开助燃这股势力的时候……



2016年3月15日星期二

一只鸡加速了明亡的进程




/安然




正在打磨的一部历史小说里写到一个人,一个几乎湮没无名的人,他甚至没有自己曾经的部将、大汉奸孔有德有名。

回想大明那些年发生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往事,心里就像是倒了五味瓶。明亡的教训自王夫之、顾炎武开始就被反复总结,曾被拔高到“亡天下”的高度,所谓“‘仁义充塞,而至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儒家士大夫们的思路始终逃不出忠烈节义这样的伦理窠臼。下面提到的这个被历史隐藏起来的人大约可以引发一点儿另类的思索吧。

事情还得从崇祯三年说起,从一个叫“孙元化”的人说起。

两年后他死了。孙元化若在,明军的战力当要强上百倍,可惜这个拜上帝的书生不为那班固执成见的儒生所容,可惜了!

这个孙元化和明朝末年那些号称“大明栋梁”的人都有关,比如孙承宗,比如袁崇焕。从孙承宗到袁崇焕,他们都赏识这位孙元化,他们也都不得好死……若这些人还在,明朝的天下会残破至此吗?若一个国家的好人都不得好死,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说起这个“孙元化”,他不如明末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徐光启在后世那样有名,也不如徐光启官大,但这个孙元化也不是凡人,他既是徐光启的学生又是他的教友,徐光启向传教士学习西洋科技,这位孙元化是他的追随者,他不仅像徐光启一样是一位数学家,还是一位西洋火器专家,世人只知道是袁崇焕用红夷大炮在宁远城头重伤了清太祖努尔哈赤,却不知这正得益于孙元化督造的一批西洋炮。

孙元化的死和那位大汉奸孔有德有关,虽然孔有德是借了那批狭隘、无见识又自以为是的儒臣的手……

崇祯三年一月,孙元化正随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孙承宗镇守山海关,三月朝廷加其为山东按察副使,五月又擢升为登莱巡抚。在蓟辽督师袁崇焕设计杀掉割据在辽东海上“皮岛”之上的明朝悍将毛文龙之后,正是登莱巡抚孙元化接收了毛文龙的部将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李应元等人。孔有德被任命为骑兵参将,耿仲明则被派往登州要塞,这两位毛文龙的部将后来都做了汉奸。

崇祯四年八月,后金大汗皇太极率兵攻大凌河城,祖大寿受困城内,孙元化命驻防在皮岛的前协副总兵张焘率兵至旅顺旁之双岛,与参将黄蜚以及孔有德部会师相救。张焘等遇飓风,迟迟未能从海路至三岔河牵制敌军。于是,孙元化急调孔有德以八百骑赶赴前线增援,不想孔部行至吴桥因遇大雨春雪,部队给养不足,与当地人发生了摩擦。

吴桥县令毕自寅本应妥善处理此事,但他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冲突发生后,他作壁上观,默许县人闭门罢市,令孔有德筹集给养更为艰困。

此时,又发生了一件戏剧性的意外,孔有德军中有一士兵强取山东望族王象春家仆的一只鸡,该士兵被“穿箭游营”,引得士兵气愤,击杀了该家仆,事发后王象春之子自不肯罢休,要求县衙查明真相,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孔有德所部在吴桥已成进退两难之势,这时,把巡抚孙元化给的市马钱花尽的李九成正愁无法向上面交代,遂借题发挥,率部抢劫哗变,并策动孔有德在吴桥发动叛变,史称“吴桥兵变”。

不久,孔有德倒戈杀回山东半岛,连陷临邑、陵县、商河、青城诸城,率兵直趋登州。登莱巡抚孙元化急令张焘率辽兵守登州城外,遣总兵官张可大发兵抗击,以两路成合击之势。但张焘部与孔有德旧职,张焘的兵卒随即投入孔有德行列,张可大部反遭合击,自是大败。与孔有德有旧的登州中军耿仲明、陈光福等人,立即举火开门,登州陷落。孔有德掳获旧兵六千人、援兵千人、马三千匹、饷银十万两、红夷大炮二十余位,西洋炮三百位。

总兵张可大斩杀其妾陈氏后,上吊自尽,莱登巡抚孙元化自杀未成,被俘。登州城中有孙元化所聘请的葡萄牙人西劳经、鲁未略、拂朗亚兰达、方斯谷、额弘略、恭撒彔、安尼、阿弥额尔、萨琮、安多、兀若望、伯多彔等12人死于战乱,15人重伤。

崇祯五年二月,孔有德将孙元化和宋光兰、王征、张焘等人放还。孙元化与余大成、张焘回到京师,往日那些早已看不惯这位假洋鬼子的儒生遂群起攻之,陕西道试御史余应桂、兵科给事中李梦辰上书皇帝,为孙元化罗织罪名,罪名也无外乎是这位信洋教的孙元化数典忘祖、有负圣恩、颠覆国家等等……

终于,这位明末西方军事专家派的杰出代表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被一群自认为正人君子的腐儒送进了镇抚司,在狱中惨遭酷刑,“手受刑五次,加掠二百余”。他的老师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徐光启为救自己的门生,上疏皇帝,声称若孙元化有造反之意,“臣愿以全家百口共戮”,但终究无力回天。

崇祯五年七月二十三日孙元化与张焘同被处死,宋光兰和王征、余大成充军。

再说那位祸乱了莱登府的孔有德,崇祯五年八月,他兵败于沙河的祖大弼、张韬等关外兵,莱州之围遂解。六年四月,孔有德、耿仲明竟选择了从海上突围投降后金,降书写的真是可以流传万世:“本帅现有甲兵数万,轻舟百余,大炮、火器俱全。有此武器,更与明汗同心协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天下又谁敢与汗为敌乎?”

后金大汗皇太极大喜过望,出郊十里相迎,原本缺乏火炮部队的满州八旗此后也有火炮武力,成就了日后南下横扫千里的大军。

孔有德这厮后来被封为了‘恭顺王’,与另两位大明投降的汉将耿仲明、尚可喜并称为清初有名的“三顺王”!正是这位孔氏后裔带兵为后金迫降了李氏朝鲜,使大明在东北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藩国和羁绊建虏南下的后援。可笑的是孔有德的叛变竟还是从一只鸡开始的……

在明朝方面,孙元化之死则代表了西方军事专家派的失败,他们没有败给自己的敌人,但败给了一群不宽容的民族主义者。不久,徐光启病亡,西方军事专家派偃旗息鼓了,他们开始淡出明军的营垒,明朝在火器上丧失了对清军的优势,一起偷鸡小事敲响了明亡的丧钟。

读历史时,我常常是走神的,我想起今天依旧不宽容的民族主义者依旧在重复着古老而悠久的谣言——“回回保教不保国”——把异己异端作为防范的对象。于是,在小说中我一再重提那些被他们一再遮掩的历史,比如济南回营陈掌教抗清一事。

崇祯十二年正月,在那座防务空虚的济南府内,济南西关的清真寺“世袭冠带掌教”陈阿訇带领回营的三千父老与不可一世的清军进行过一次交锋,迫使清军不得不改道城北的池沼地带攻城,这在官军畏敌如虎的明末简直是一个奇迹!(参见崇祯十三年刊刻的《历城县志》)

这些普通民众不同于为复社文人反复称颂过的张煌言、夏完淳等人,他们在数百年的历史上是默默无语的,他们只有口耳相传的记忆存于他们的后代心中。同时,与人们所熟知的江南一带可歌可泣的抗清斗争相比,明末山东地区的历史面貌显得晦暗不清,异常沉寂,廓清这段历史也是著者的一份夙愿。

“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明醒世恒言)

当一切繁华成旧梦,只剩风声般的传说还在世道人心里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