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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13日星期日

罗兴亚(ROHINGYA)



文/安然



南亚蜡白的太阳
如同一个和尚煽动时的冷酷
你的黑肤色
在人类的沉默中巨增
那冒烟的太阳穴
流出瘦骨嶙峋下包裹一生的痛苦
行刑后的哑寂时刻
身下这片不友好的杂草地不再驱赶你
你终于把自己静静地留在了佛国


最后的瞳孔还留着一抹
未及超度的
桔红色的癫狂
和海盐绝望的咸
流亡的风吹瘦一段饥饿的航程
集中营,那只为死亡欢唱的凤凰
在身后紧紧追赶
啄痛命运的舱


腥臭,折磨,忍受
再一次经历更加可怕的事
穷尽你的所有后
驶向出卖同族的人口贸易
人啊,你这悲伤的动物
在死亡和奴役之间
折返跑
你开始允诺自己以杀死专制的武器
以武器批判
那纱笼缠绕的奥威尔寓言
承自白人的压迫
体制只改变了肤色
令人颤栗的黑
以酷刑和失踪埋葬
每一个词
每一分每一秒的
生活
六十个年头
每一年都是墓室中的1984


直到左翼老上校的枪管
在世纪末的疲惫里
变弯
威权啊,轮回
重新披上古老的僧袍


民主女神开始和独裁强人调情
恋爱
你的命运是被他们消费的政治甜点
“所有动物都是平等的,
但是有些动物比其它的动物更平等”
乔治•奥威尔的寓言再次显灵
因此
佛教徒要比穆斯林更平等
桔红色比绿色更神圣
因此
在街头
在山野村寨
在青绿水田
在麻布片和木条钉成的墙板上
倾泻那桔红色的无名之怒
桔红色啊
在骚乱
在蔓延
在启发
我们的三藐三菩提


你乌鸫一样的灰暗双目注视着我
我明白
你的痛苦将落在谁的头上






BUDDHIST TERROR
















ROHINGYA CRISIS






























2016年10月9日星期日

答英国《经济学人》(Answer To The Economist)





几个月前,英国《经济学人》杂志采访了我,近日我才看到相关报道。报道中包涵了我的部分观点,但并非全部。对此,我能理解,正常的新闻报道本应兼顾来自各方不同的观点。当反穆斯林的声浪借助“五毛之力”占领了中国的社交媒体,并不时通过那份“民族主义小报”施展拳脚时,主流的国际媒体中的一员能够关注中国穆斯林的观点已让我深感欣慰。
为了全面反映自己的观点,我将自己答复《经济学人》的文章全文公布出来,以正视听。


Several month ago, The Economist interviewed me. I just see the report “Keeping pure and true”. When Islamophobia is sweeping Chinese social networks, a International media concern on the views of muslim minority in china that is my relief. Thanks for The Economist







「清真食品管理/立法」实际上是一处新闻富矿,它对于观察穆斯林社会、少数民族权益保护和族群关系都具有一种提纲挈领的作用,《经济学人》的朋友能够选择这个问题进行专题研究,说明你们的目光敏锐。

“清真食品”是中国的回族穆斯林群体的一种传统叫法,至今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我在拙作《心尖上的清真》一文中曾对此做过考证:“在任继愈先生主编的、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宗教辞典》一书中,更是把‘清真’一词在中国伊斯兰教徒中广泛使用的时间精准定位到了明弘治、正德(1488-1521)年间。”在当代,可以将“清真”一语与国际上通行的穆斯林食品标识Halal相对应,但回族穆斯林常说“清真食品”而甚少说“Halal食品”,这一词汇的出现和作为宗教术语在中国穆斯林中间使用的悠久历史,见证了中国伊斯兰教本土化的历程。

在中国的历史上,回族人食用“清真食品”从来没有成为一个问题,即使是在铲除宗教的“文革”时代也未中断,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也经常出现因为饮食经营者掺杂使假而引发的汉族人与回族人的冲突,近年较著名者有2000年的阳信事件、2015年的西宁某蛋糕店被砸事件。有人急于在诚信匮乏、药食安全问题日益严重的大背景下,试图通过推动全国性的清真食品立法的尽快出台来对无序的市场行为进行干预,在他们的设想里有两点美好初衷:(具有更高强制力的全国清真食品管理条例)一者可以保障少数族裔正当的权益,二者可以减少因为清真食品中的假冒伪劣引发的民族冲突。当少数族裔的民众可以依据明确有力的法律条文伸张自己的权益时,法律之外的自发性民间维权暴力自会降低,因为人们会算一本经济账,当法律成本低于暴力成本时,人们自然会走法律之路。

自2014年以来,在几次“两会”上都有人大代表与政协委员提出类似的设想,在2002年,国务院相关部委便开始着手进行《国务院清真食品管理条例》的立法调研和起草工作,但十多年过去了,相关“设想”仍旧没有在现实中落地。

只能说这样的设想很美好,但可能太理想化了吧,一旦涉及到族群地位、话语权与语义不明、难以言说的政治文化因素,并非可以仅凭一腔热血和善良初衷,一鼓作气实现之。当我在2015年年末注意到一条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的网站新闻《王正伟主持召开国家民委党组会议传达学习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精神》中有“推动少数民族权益保障、清真食品管理立法”的报道时,内心的感受竟是悲欣交加的,在之后2016年初的两会期间社交媒体上关于「清真食品管理/立法」的各种莫衷一是的消息与相关争论中我也始终保持沉默,不支持也不表反对……

当您问到我对此看法,我确实可以公开一幅我心中看到的图景了,我目睹的已非一个具象的世界,那是一个由杂乱无章的暴乱线条、变形的图案以及近乎涂鸦的狰狞色块堆叠而成的世界——

我注意到,近年来已有人在借国际社会“反恐”之东风,迫不及待地将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的概念外延,向外无限推延,借“反恐”之手行千百年来“以夏变夷”的痴梦,“清真食品”极端化便为一例。

在舆论场内,将“清真食品”的话题与“极端化”挂钩,远远早于今年年初的「清真食品管理/立法」的沸议,我在微博上曾与之怒而争之,但我渐渐意识到,我所面对的并非是个别人,而是一股势力、一种情绪、一种自地狱返身的思潮……这些背后不仅呼应着国际上的那股“伊斯兰恐惧症”(Islamophobia),还有着中国本土的历史现实原因。当某些网络自媒体有恃无恐地将墙外的各种反穆斯林视频传入墙内之时,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念念不忘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回乱」。

当2016年的“清真食品立法”争议出现时,舆论场中的反穆斯林人士比穆斯林更显激动、更振振有词,也更肆言无忌,显见对方对这场舆论斗争比民间的穆斯林一方更有思想准备,更有某种对事件的“预见性”。他们立于“国家安全”的制高点上反对清真食品管理立法,但纵观他们跳跃性的不时令人乍舌的思维,不难发现他们真正所持的是一种“国家民族主义”(一种“大汉族主义”的近亲,对于一切异于中原传统的反感与排斥)立场。在这些观点近于阴谋论的反对者中有不少是网络大V,囊集了形形色色的公众人物:反恐专家、社科院的教授、商务部的研究员,甚至还有山里的道士……这些人士对穆斯林群体的“关注”也可谓由来已久,频频抛出各种相关话题,立场与心态自穆斯林一方看来“充满偏见”,引发了不满、抗议与忧虑。但客观地说,中国穆斯林的声音很被动也很微弱。

对于这些反对“清真”立法的观点,除却那些铺天盖地的反穆斯林谩骂、各种满天飞的政治帽子之外,有几种反对论点是值得从学术上进行厘清的,在这里我试着进行回应:



一、“政教分离”说

有反对者提出,基于宪法的“政教分离”原则,不得为中国穆斯林保障自身食品安全的要求进行立法,否则,便是违背了“政教分离”。

仅从词面上望文生义,根据“政教分离”的原则,政权确实不能掺和宗教的事儿。但那些反对《国务院清真食品管理条例》出台的人,忘记了现实中早有一部国务院出台的《宗教事务条例》。在那部涵有“政教分离”原则的宪法中也同样有涉及宗教的条文,保障宗教信仰的自由。

追根朔源,作为现代宪政的基本原则“政教分离”(Separation of church and state)这一概念源自西方,目的在于摆脱天主教廷设立宗教裁判所对长期信奉天主教的西方各国的政治控制,如美国的宪法修正案中便有不得设立国教的规定。伊斯兰教从来没有成为过中国的主流宗教,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力极为有限。若论“国教”,在中国惟有“儒教”可堪当之,今天中国社会的儒学热也正以“国学”之名大行其道,说起来,这才引人忧虑有违“政教分离”的原则。

至于中国穆斯林,我们是拥护“政教分离”原则的,因为这一原则保障了宗教信仰自由的空间,相对于历史上我们经历的宗教迫害、思想专制,是一大进步。

部分中国穆斯林希望设立的“清真食品法”是希望将管理清真食品的权力交与更具实力的国家,希冀政权的庇护,而非将权力从国家、政权手中拿来交给什么教会,反对者以“政教分离”反对,实在是离题万里。

二、“国家安全”说

那些以“国家安全”说反对清真食品立法的人,显见已将穆斯林全体、伊斯兰宗教列为了中国的“假想敌”。这在当今的世界上,确实有这么一股与穆斯林为敌的潮流,在中国有人迎合之,也不甚奇怪。即以著名的政治煽动家、美国大选的总统候选人特朗普(Trump)先生为例,他不惜挑动族群仇恨,也只是其廉价邀买白人失意阶层的民心,攫取更大权力的登梯之路,而绝不可能是他治世之法。仇恨不可能带来更公平更合理更富足更安全的社会!如果以仇恨治国,前有希特勒的亡国之鉴,现有小布什发动的现代十字军东征——十年“反恐战争”遥遥无期、越反越恐为反思。即便特朗普先生真的登顶成功,也绝非美国之福,美国的“国家安全”在一个臭名昭著的反穆斯林分子手中会更安全?只有疯子才会相信……

三、“极端化”说

有人指责“清真食品”是一道立在穆斯林与非穆斯林之间的墙,声称严格恪守清真饮食将导致“极端化”,将从来不是问题的事转化成了问题。我也不想责问他们没事找事,只问在信耶稣的人和不信耶稣的人之间,“耶稣”是否是妨碍他们友爱相处的墙?在信佛陀和不信佛的人之间,“释迦牟尼”是否是一道墙?为什么按照穆罕默德的教导,遵守清真饮食倒成了一道墙?!

我看在穆斯林之间确实存在一些极端分子,但是,矛盾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一方面翻旧账、下黑手,妖魔化穆斯林,一方面又把某些被激怒、铤而走险的穆斯林列为穆斯林群体“极端化”的明证,这样的做法才极端、危险,其心险恶,尤为可诛!

那些拥护清真食品管理立法的人绝不可能是所谓的“极端分子”,因为真正的极端分子是对文明对社会对体制心怀仇恨的绝望者,他们不会向社会向体制提出法律安排的要求,而只会开枪,那位在奥兰多夜店持枪扫射的人之前默默无闻,只是突然一天就爆发了。他与网络上那些镇日聒噪的“伊斯兰恐惧症”之间有没有关联,是谁把他引向了仇恨?



最后,我感谢《经济学人》垂询我的观点,当反穆斯林的观点充斥宇内时,穆斯林的声音不仅微弱而且缺乏倾听者,可笑的是这些被刻意忽略、刻意遮蔽的人又明明是争吵的人所对准的焦点……文明之间应该开诚布公地对话而非对骂,希望《经济学人》对「清真食品管理/立法」的报道能够起到引导作用,能够做到平衡客观。

愿真主保佑你们!


安然


Halal food
Keeping pure and true
Regulating halal food is creating headaches for the government
Oct 8th 2016 | BEIJ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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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S cities abound with restaurants and food stalls catering to Muslims as well as to the many other Chinese who relish the distinctive cuisines for which the country’s Muslims are renowned. So popular are kebabs cooked by Muslim Uighurs on the streets of Beijing that the city banned outdoor grills in 2014 in order to reduce smoke, which officials said was exacerbating the capital’s notorious smog (the air today is hardly less noxious).
Often such food is claimed to be qing zhen, meaning “pure and true”, or halal, prepared according to traditional Islamic regulations. But who can tell? Last year angry Muslims besieged a halal bakery in Xining, the capital of Qinghai province, after pork sausages were found in the shop’s delivery van. There have been several scandals in recent years involving rat meat or pork being sold as lamb. These have spread Muslim mistrust of domestically produced halal products.

In response, some local governments have introduced regulations requiring food purporting to be halal to be just that (though not going into detail of what halal means, such as the slaughter of animals with a knife by a Muslim). Earlier this year, however, the national legislature suspended its work on a bill that would apply such stipulations countrywide.
There is much demand for one. Local rules are often poorly enforced. Advocates of a national law say a lack of unified standards is hampering exports to Muslim countries. According to Wang Guoliang of the Islamic Association of China, the country’s halal food industry makes up a negligible 0.1% of the global market.
The government began drafting a national halal law in 2002. But Muslim communities in China have varying definitions of the term. Work on the bill was slow. Each year, during the legislature’s annual session in March, Muslim delegates called for faster progress. But there were opponents, too. Some scholars argued that the government should not regulate on matters relating to religious faith. Others said that by giving in to the Muslims’ demands, China would encourage them to press for more concessions and ultimately form their own enclaves run by sharia.
Such views may have given pause to China’s leaders. In April, at a high-level meeting on religious affairs, President Xi Jinping said religion should be prevented from interfering with the law. That month Wang Zhengwei, a Muslim official who had been pushing for halal legislation, was removed from his post as the head of the State Ethnic Affairs Commission.
Also in April, the Communist Party chief of Ningxia urged officials to “sharpen [their] vigilance” against the use of halal labels on products such as toilet paper, toothpaste and cosmetics. And the government of Qinghai province ordered the inspection of Muslim-only toilets and hospital rooms, as well as shops catering to Muslims, to make sure that halal symbols were being used only on food. Xinjiang, the far-western region that is home to the Uighurs, recently introduced an anti-terrorism law threatening punishment of those who “overextend” halal rules. Officials clearly worry that those who do so might be the same sort of people who embrace jihad.
Ismael An, a Muslim writer, says this is overreacting. “Supporters of the halal law are not the so-called extremists, because real extremists don’t make demands through legislation,” he says. On the internet, however, a small but vocal group of Islamophobes has been calling for a boycott of halal-certified products. They say the price of such goods factors in payments to Islamic groups that grant the certificates—they do not want to give the religion even indirect support. Ironically, it is the non-Muslim love of Muslim food that will ensure the campaign will not succeed.



2016年7月20日星期三

长篇历史小说《宁阳王》序•拯救一段湮没的历史




文/安然


“那时的济南城里还住着一群天潢贵胄。仅王府便有九座之多,以城央那座气势恢宏的德藩宫城为尊。
这里写的是一段明朝末年已被人遗忘的轶事,主人公并不是历史上大书特书的名臣良将,但也非一般的没有留下任何姓名的平头百姓,他们是朱洪武的凤子龙孙,因生在那个动荡的末世里,便要和城中的百姓一起历一场大劫。
在那场大劫四十多年后,留仙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不动声色地讲述了一个只有短短二百四十六个字的小故事,记录了那段“北兵大至,屠济南,扛尸百万”的历史。
二百四十六个字太少了!
此后的数百年间,济南西关清真南大寺的大殿抱厦下一直悬挂有一面宁阳王题于劫后翌年,即崇祯十三年的“清真”匾,对这位神秘的“宁阳王”,对这面匾额的由来,岁月流转,今人已所知甚少,成为一段悬疑。
2015年,在济南市解放阁西北的宽厚所街的旧城改造过程中,出土了两座完整的明代末年的郡王府遗址--宁阳王府和宁海王府,在全国考古界引发震动。这两座王府东西并置,东侧的宁阳王府遗址保存最为完好。考古发现忽然拉近了三百年前的历史。
小说《宁阳王》就是结合明代史料、济南方志、民间传说和考古成果,以小说家言发见一段被遮蔽的历史,为数百年前城中沉冤的百姓发言。
小说力图通过复现大战前的那几日,细致刻画市民、文人、贵族阶层的日常生活,来展现明朝中晚期的历史原貌。明朝中晚期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昙花一现的黄金时代,那个时期不仅出现了被后人称为“资本主义萌芽”的手工工商业的繁荣,而且在中国的思想、艺术创作史上也是一个井喷期,在哲学上由宋明理学发展出了阳明心学,进而出现了李贽那样具有唯物主义色彩的思想家;在艺术上,明代的戏剧传奇写作极为兴盛,士大夫阶层普遍喜爱观赏昆曲演出,官宦之家常常以自家蓄养的“家班”能排演上乘传奇剧作为荣,当英国出了一位享誉世界的大剧作家莎士比亚时,在同时期中国则有汤显祖,汤显祖笔下的《牡丹亭》鼓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他明确地支持男女自由恋爱,反对封建礼教,呼唤个性解放,这比民国时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早了三百年!而今天人们对这些是极为陌生的,这是一段被中断、撕裂的历史,小说对此也倾注了笔墨,试图引发人们对历史的反思。同时,小说写那几日里的各阶层人物内在和外在的挣扎、彷徨、愚顽、无奈与悲凉,写明代济南府曾经的繁华鼎盛,写付之一炬的德王宫城曾经的壮丽华美,写一些普通人在面对强敌时视死如归的勇气。
在当年那座防务空虚的济南府内,济南西关的清真寺“世袭冠带掌教”陈阿訇带领回营的千余父老与不可一世的清军进行过一次交锋,迫使清军不得不改道城北的池沼地带攻城,这在官军畏敌如虎的明末简直是一个奇迹!
对于这段历史在那场劫难发生的第二年,明人所重新修订、刊刻的《历城县志》(崇祯十三年)上保留有当时幸存的济南人匆匆书写下的片言只语:



《历城县志》卷三

《衢市》:“礼拜寺巷,城顶南。

《营》:“回营,捍石桥东,皆色目人所居。

《军制回兵》:“西关有回营,警纠千余人,保护西关。陈金二教长,颇有战绩。死伤者二百余人。



其中在《历城县志人物志》里特别提及了几位在西城保卫战殉国的官员,如万历二十二年举人、“远守西门,献策当事,不纳”的穆远以及他的侄子、崇祯十年武进士、本省巡道中军守备穆光胤,还有万历四十三年举人、“戊寅守西城。城陷,投井中死”的米嘉珠……从他们的籍贯、姓氏可以见出他们都是居住于济南西关回营的色目人之后……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李兴华研究员曾对此做过专文研究(参见 《回族研究》2007年第345页 《济南伊斯兰教研究》)
在梳理历史的过程中,笔者也发现明代回族是一个高水平的文化族群,应科举而中进士、举人者在史料中比比皆是,如小说中提及的穆光胤之父穆深不仅是进士及第,还是戊子乡试中的“亚魁”;而小说中写到的回营清真寺(今济南清真南大寺)至今保留着一块明代弘治年间的《济南府历城县礼拜寺重修记》,俗称“弘治碑”,碑文的撰写者、自称“教末”的刘瓒是明代陕西按察使司副使,有赐进士及第和中顺大夫的身份,书篆者杨胜、杨铭则都有“钦差镇国将军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的身份……显见明代回族先人对汉文化非但不排斥,而且积极学习融入,这与后来的历史有天壤之别,清以后的回族人中普遍流传的认为读汉书会导致“反教”的保守观念,应是对朝廷施行民族压迫政策的一种反动。
对于那段交织着辉煌与悲歌、屠杀与抵抗的复杂历史,在清廷组织编撰的《明史》里自然是讳莫如深,抵抗者的后人们为了生存在三百年的时光中也保持着几乎导致遗忘的缄默。
那些普通官员与普通民众不同于为复社文人反复称颂过的张煌言、夏完淳等人,他们在数百年的历史上是默默无语的,他们只有口耳相传的记忆存于他们的后代心中。同时,与人们所熟知的江南一带可歌可泣的抗清斗争相比,明末山东地区的历史面貌显得晦暗不清,异常沉寂,廓清这段历史也是著者的一份夙愿。
小说藏入了蒲公剑臣的两则小故事,扩写向本土的先辈文人致敬,以志留仙当年不得倾诉的家国血泪:
……
海国波涛斜夕照,
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
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
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
请君独听亦潸然。

有心者可试寻之!

“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明醒世恒言)当一切繁华成旧梦,只剩风声般的传说还在世道人心里流传。




“政治正确”也要守法



在近来的一些事件中,肯德基和拉面店的门前都忽然多了一些人,各自抱着各自理直气壮的“政治正确”站在那里,相应的,网上也有一些人同时深度介入其间,试图挑动风波。应该说,“爱国”是一种政治正确,“民族团结”同样也是政治正确,但无论怎样的“政治正确”都必须以守法为前提。历史上某些野心家以某种政治正确为借口而行祸乱之实,中国人吃这样的亏还少吗?

我想对爱国小粉红们说,爱国不是意气用事,不是被一些哗众取宠的段子手牵着鼻子走,更不应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和借“爱国”之名发泄自己内心那些不健康的情绪。否则,爱国这面大旗再大,也罩不下你们。


我想对高呼“民族团结”的小白帽们说,当你们戴上这顶帽子出现在公众场合时,请谨言慎行,万勿以无礼的举动往这顶白帽子上抹黑,这个世界往上面抹的黑还少吗?如果你们是穆斯林,就应该知道《古兰经》中的一句名言:“你们要紧握真主的绳索不要分裂!”那些为利益而内讧、内斗者,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得到真主的襄助,你们损失的将不仅是今世那点微薄的利益……


2016年5月16日星期一

A review of anti-Muslim movement in China’s Internet






当“反回”的声音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异军突起时,来自澳大利亚的中国问题专家(Follow her on Twitter @WLYeung)撰写了一篇深度剖析文章,梳理了事件前前后后的诸多疑点,以及舆论水面下的深层次原因,解答了一段旧视频何以会引发“新公愤”……

虽然我不尽然认同那位澳大利亚朋友文中的观点,这里也确实不是伦敦,不可能冒出萨迪克·汗(Sadiq Khan)从人权律师到伦敦市长的族群传奇……

但无论如何,无论在哪里,都应对不同族群保持最低限度的自由和正常利益博弈的空间,这不仅应是资本主义世界的共识,我想马克思先生也会赞同……



摘译:

Recently a video of a 5-year-old Hui Muslim kindergarten pupil from Gansu province reciting verses from the Qur’an went viral on China’s social media, attracting almost unanimous condemnation from presumably Han Chinese netizens. At a discussion forum, for example, several comments labelled the preaching of religion to children as “evil cult” behavior. They called for netizens to “say no to evil cults and to stop evil cults from invading schools.” Others questioned why schools allowed children to “wear black head scarves and black robes as if they’re adults.” They also expressed support for legislation that “set an age limit to religious freedom.” One comment went as far as asking all Hui Muslims to move to the Middle East. “ In my opinion, their religion has no part in Chinese civilization. It belongs somewhere else. I hope they will all leave.”


近来,一段甘肃回族穆斯林儿童背诵《古兰经》的视频像病毒一样快速传遍了中国的社交网络,引发了部分汉族网民的众口一词、无异议的“谴责”。在天涯论坛上,一些人甚至给穆斯林儿童的信仰教育贴上了“邪教”的标签,他们呼吁人们“对邪教说不并阻止邪教入侵学校”,另外一些人则批评学校容许穆斯林儿童穿着黑颜色的布袍,他们还声称“应该给宗教自由设定年龄限制”。其中一个评论走得更远,它要求所有回族人滚回中东,“依我看来,伊斯兰教不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它属于别处,我希望他们都走!”


It was subsequently discovered that the aforementioned video was initially posted on YouTube in 2014. It makes one wonder why the video has suddenly emerged and become popular, and whether the “public anger” it has generated is indeed genuine and spontaneous.

随后,这个视频被发现早在2014年就已被发布在国外的YouTube网站上。这让人产生疑问,这个两年前的旧视频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突然浮现在中国的社交网络上,并且流行起来?而由这个视频所激起的所谓的“公愤”的真实性和自发性也受到了质疑。


Provincial education authorities subsequently ordered a strict adherence to a ban on religion in schools. On Twitter, when Ismael, a Hui Muslim poet and blogger from Shandong, a coastal province, defended Hui Muslims’ right to freedom of religion, his Twitter account was invaded by a torrent of abusive responses to his recent tweets (here, here and here for just a few examples). As someone who re-posted Ismael’s tweets, I bore witness to this unfortunate episode of cyberbullying on Twitter; I later learnt that Ismael had sustained even more serious abuses at other Chinese online fora.
在这一网络“公愤”下,地方教育部门随即重申了学校中的宗教禁令。当回族诗人和博客作家安然(回族经名:Ismael)在网络上发声,为回族穆斯林的宗教自由权利辩护时,他的网络账号受到了持续不断的洪流般的攻击。我在推特上见证了这段令人遗憾的网络霸凌事件,后来我也了解到安然正在其他中国在线论坛经受着更为严重的辱骂。

Ismael worries about the implications of what he describes as coordinated campaigns to ramp up racial tension against Hui Muslims. His suspicion is not groundless.
安然担心这场有组织的反回运动将加剧种族关系的紧张,带来负面的影响。他的忧虑不是没有理由的。


Recent events targeting Hui Muslims, however, suggest advocates of this agenda have gone a step further to forge public opinion against ethnic-based rights to religion, challenging directly the traditional policy of regional ethnic autonomy.
最近针对回族人的事件,无论无何都暗示着民族同化政策的拥护者在进一步地采取行动,试图操控伪民意来向少数民族的信仰权利施压,挑战中共传统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


but its possible expansion to the Hui Muslims is noteworthy. For a very long time, this fourth largest national minority group has been the poster child of China’s ethnic policy. It epitomises the benefits of ethnic autonomy as an arrangement that promotes social stability. It highlights the success of a policy that allows ethnic minorities the freedom to maintain their language, customs, and religion. Most importantly, it helps negate the negative publicity tha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receiving due to its draconian policies in Tibet and Xinjiang.
对回族穆斯林的有可能的政策变化值得注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这一第四大少数族群一直是中国民族政策的“海报儿童”(译注:一种比喻,意为“美好的典范”),它象征着民族区域自治政策有利于提升社会的稳定,凸显了允许少数民族自由地维持其语言、文化和宗教传统所带来的政策上的成功。这非常重要,因为它有助于中国否定反对者在西藏、新疆问题上的负面宣传。


Indeed, a recent report in New York Times provided us a closer look at the religious life of Hui Muslims in Ningxia. China’s Hui Muslims have assimilated rather thoroughly with the Han Chinese majority over the course of 1,000 years with Hui Muslim streets or districts in many cities across China, and co-exist remarkably well with the Communist Party. They have been allowed space to openly practice their religion with minimal government hostility and intervention, in stark contrast to restrictions imposed on Uighurs in Xinjiang.
的确,《纽约时报》新近的一篇报道就提供给我们一个近距离观察宁夏回族穆斯林的视角。在超过一千年的相处过程中,中国的回族穆斯林和中国的汉族社会融合地相当彻底,回族穆斯林聚居的街道、社区遍布整个中国,引人注目的与中国共产党和谐相处。他们被允许保留实践其宗教信仰的空间,极少引发政府的敌意与干预,这与新疆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Web Snapshot:




2016年5月6日星期五

铁一样的乡愁在心间



文/安然



铁一样的乡愁在心间
无声林立
向着破碎的蓝琉璃的天穹生长
向着劫运未改的土地扎根

那双脏脚丫又从心底浮起
火车站外
寻不见你
西风打着呼哨
是抵在每个路人脸上的刺刀

静脉已被切开
汩汩的是贞血还是染了红尘的脏血
你曾不停地质问这锁链般的爱
没有回答
没有结果

西蒙娜·薇依说
“爱就是分担不幸的被爱者的痛苦”
可你的伤痛
谁来分担

从远方收回的目光
落在那张明信片上
看着胡安·鲁尔福拍摄的原住民
就又看到了那个“被忧伤筑了巢的地方,
在那里的风搅动着这种忧伤,
却永远无法把它带走”







带走的是那些黑暗中的花儿
“娶了我吧,先生
我什么都不要”
难民营外的少女苦苦哀告
天堂的新月
子夜的下水道里有你受伤的影子
那面流水落花的金月亮啊
一个人在诅咒
物质的奴隶
连心灵也被殖民
一个人在祈祷
这腐烂的盛世购买你——华丽的胴体
空空两手
空空鲁哈

政治恐怖之下
人该如何思考
才不卑怯
才不屈从
才不从忧伤至绝望?
胸中的那口火山
总想怒吼
数着那串绿松石的念珠
手指浸透岁月的荒凉

孤独的钻天杨
消瘦如传道者的肩膀
风中经声回荡

“求你起来,怜悯锡安,
因为是时候降恩于她了,
那既定的日期已经到了。
因为你的仆人爱她每一块石头,
连她的尘土也令他们黯然神伤”

翻开着火的羊皮卷
灼痛殉道者的名字
在一个思想和眼泪皆不被允许的世界里
只有片言只语反抗沉默的一致性
选择了一种孤独的信仰
便选择了受难中的恩典
那位被贬低的先知说过
冬季是信士们的春天



2016年5月4日星期三

“女人的声音是羞体”






既然当局已对另一种极端采取行动,我也准备向“宗教极端”开一枪。对于“清真泛化”背后的那种偏执,那种以Haram之名对人们生活的干涉,我早有领教,多年前,我就亲眼目睹过这种不近人情的偏执,还曾以小说之名记下一段令我终生难忘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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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终究意难平2016修订版】



/安然




“介廉种子,官川开花,我来结果。”彼我非我,我说不出如此雄心勃勃的偈语。自落生起,我就脱离了民族的母体,我长不到那棵果树上去了。我知道,自己只是借住在人家果园中的一个过客吧,来静观一季从花到果的风景。

主人“体恤”我翻山越岭之苦,嘱我再休息、适应一段,这样,才开讲没几日的汉语文课便戛然而止了。

这座古城不大,坐落在一片盆地之中,当地人将这样的山间平地称为“坝子”。与炽热难耐的北国相比,这个地方凉爽多雨,有一次走在街面上竟目睹了晴雨两重天的景象,西边是一轮老阳依依惜别,东边却在一块乌云笼罩下阴雨霏霏。更多时候,我足不出户,古寺西楼那间门不常开、帘幕低垂的斗室就成了我的“退隐之地”,我在那里面望乡、感伤、青灯古卷,过着就差一身僧衣的方外生活。

当然,吃饭还是要到楼下的食堂走一遭儿的。那日中午去的太早,有米无菜,只盛了半碗白米饭,即欲躲回小楼成一统。上楼时遇着两个女生正一人一边拽着一根绳儿晃悠悠地提着一件装杂物用的纸箱在台阶上往下慢慢蹭,见不得女人为难,不及细想就向前替过她们。那箱子单臂一提便觉沉重,真不知两个长袍曳地的小人儿是花了怎样的气力从四楼上把这个大家伙弄下来的。

顶楼的那处神秘的女生部在如这座高原山城清晨的烟岚般静悄悄地消散。因为古寺面临拆迁,这几日就要让她们先期搬去郊外的临时校舍。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发问,为什么不让这些女生去东边的那座崭新的白色大寺借读,只隔了一条街嘛,徒步就到了。这个地方的大小寺坊都修有自己的教学楼,却常常空置,少有统筹,各忙各的天地……思路一牵涉到回族内部的那点事儿啊,就变得暧昧纠缠,没法想下去。

帮完那两个女孩,回到自己的房间,吃饭、洗刷,一切收拾停当,闲坐中又想起她们。

是否有更多的女生行李在往下搬,自己是否应该走出去看一看,而你的多情行为又是否会冒犯教门中古老的封建传统?

课堂上,学生的轻慢之色尚历历在目,还在反省课堂上是否说了过头话,刚刚暗味过热情热心换来冷淡冷漠的人生,才寂寞多久啊。

可你不是一个只在意自己的爱憎、从来我行我素的人吗?以前,你不是一个将女人的苦难视作红尘中最不可饶恕、最不可忍受之事的人吗?在良心与物议之间,你竟没有了抉择?

内心不再争辩,推门而出。这时,楼道上下早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女人的东西真多啊。一边心里暗暗叫苦,一边开始一件件地把东西往楼下运。

从寺门口到停着大巴车的主干道,中间还有一段短巷长街的石板路要走。有些女生就站在行李堆旁无助地向北边的巷口呆望着,那窄窄的巷口被沿街一色的木制旧屋围得只剩下一片巴掌大小的光亮,暗红色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小巷一直延伸到那个尽头。

一人之力肯定不行,我想起要喊几个男生来帮忙,他们正在不远处的二楼大厅里热火朝天地打着乒乓球。

“你们怎么不去帮帮那些女生,让她们自己搬那么沉的东西?”我闯入大厅,对男生的麻木感到不解,他们的情感里难道不懂得怜香惜玉?

“学校就让她们自己搬,不让男生帮忙……”那些男生大概被我这个新来的另类“老师”震惊了,纷纷停下手中的球拍,一脸错愕地望向我,直到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出了“原由”。

“学校?!”我也震惊了,怎么会是“学校”,学校为什么会阻止同学间的互助友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规定,我不信:“这是谁说的?”

人群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马主任!”

有人躲在别人身后喊出了答案,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无语。

虽然初来乍到,一切还不明就里,但我也隐隐觉察着这座小院内的“校园政治”;虽然这里被人们称作“真主的天房”,被视作“净土”,但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世俗的力量还在强烈地左右着人的生活,我有太多的不理解……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与人、心与心之间依然疏隔;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更看重那些墨守的与现代进程背道而驰的陈规,而非向内心深处挖掘的灵修;我不理解不平等与贫富差距在这处“净土”内依旧处处可见,并且,在一种教会学说的包装下变得合法化,这样的意识形态才最让我不能容忍,因为它亵渎了我的理想。

我暗地里从学生口中听到过各种各样的“规定”,其中那些以宗教之名的规定开始摇撼我的信念——一群刚入学、稚气未脱的一年级女生悄悄跑到我的房子里七嘴八舌地说给我听,她们的老师告诫她们——女人的声音是“羞体”!我和她们一样感到匪夷所思……站在那间明亮的大厅里,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话,仿佛有些明白了,在男生与女生之间垂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帷幕……在这个败落的即将被拆迁的院落里,它给我呈现的民族景象和信仰表现同样惨不忍睹,以致我时时怀疑此行实乃阴谋之旅。

“不管他!有什么事让他来找我!”积聚在心头的沉郁在那一刻爆发了,我像一个煽动者一样向男生们呼吁“造反”!

那些男生还是太年轻,他们竟然被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新老师——打动了,于是,他们跟我走了,众人合力总算是将一地行李送到了巷口。

前方是一列送人的车队,女孩们则被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隔在了这一边。酷阳下,她们头顶的丝巾闪耀着一片异彩,在古寺之外的世界里略显张扬。这永不摘下的向有争议的覆盖啊,此时似是由柔弱的女人扛起的一面旗。这是一面挡不住灼人的热浪也阻挡不了他人锐利目光的旗啊,忍受是为宗教,可在这么漫长的人世间你要忍受多少孽障才能守住你的信仰?这裹到眉毛的印花头巾,这头巾下的晶莹的大眼睛……我先是站到路边的一条石凳上痴痴地凝望着眼前的青春烂漫的生命,内心忽然就像是被什么飞来的东西击中了,有些痛有些闷。后来终于在路边的一小片树荫里颓然坐下,泪水无端地盈满了眼眶。

泪眼婆娑中,脑海里又蓦然闯入了那片白色的建筑,我仿佛又是在古城的迷途中意外地目睹了这一切:纯白色的大寺、纯白色的烈士坊,石剑一样直指长空的纪念碑,还有那口由纯白色的大理石重新砌好的烈士井。沉默的建筑群仿如披着一身让人肃然的缟素,静静等候,我惊呆了。

初见那块记录着“咸同屠回”历史的石碑时,心头曾掠过须臾的绞痛。

“屠杀伊始,有近千回民仓皇逃进南寺以求避过凶锋,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团练头目穷追至寺,先残酷屠戮后放火烧寺,置逃难者于火海。妇女为免遭凌辱,纷纷投井殉难,此即烈士井之由来也。上世纪中叶,后人两次从井中尚淘出骸骨近十牛车,含泪安葬于碑天公墓。”

暗夜里,古寺深深,惟有寂寞。拿出白天手抄的那片文字,誊入笔记,心却已如枯井。

我所执教的这所古寺中的经学生,让自己对回族的想象从云端降到了谷底。这些来自乡村的子弟多有初中辍学、混迹社会的经历,以他们那点可怜的文化基础却要被雕凿成教门的栋梁,自己的心灰意冷是前所未有的。

南北西东的游历,慕名寻访着传说中的“回族的故乡”。天涯羁旅中,尽管彼处都涂上了一抹份属回族的白色的乡愁,就如这座古城,放眼望去,回民的馆子、衣饰、望月塔是它最独异的景致,但它们皆非真境的花园,距梦中的“古丽斯坦”还很遥远。

即使灯残梦灭,可作为一个回族人,终究意难平啊。

泪水肯定是在那蓄积已久的情感催动下,突然而至。只是坐在这行人如织的街头,一时间我自己也无法一下子道出:我到底是为谁又是为何?

是因为我生平第一次目击了这么多美丽的回族少女,她们身上与生俱来的母性魅力再次唤起了我对精神归乡的美好向往?还是她们和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些投井的如花生命之间在民族身份与精神谱系上的一致性,让我在孱弱的民族现实中感受到了一阵来自深渊的寒意?如果是前者,我是为自己的“永远的异乡人”身份在哭泣;如果是后者,那么我还是在为生身的这个民族而哭泣。抑或,两者之间在很久之前就连缀成一体了。

在这块曾经发生过巨大悲剧的土地上,历史在被人群所淡忘。甚至那些我为之掬泪的少女也未必知道或在意自己求学的这块土地上的往事。“往事如烟”是国人习用的修辞,也是这个社会的现实。

在西方,自二战之后人文知识分子就一直通过哲学、神学和各种文艺形式,沉痛地反思奥斯维辛的罪恶和不幸。那不仅是曾经遭受屠杀的犹太人的不幸,它还是西方人的乃至整个人类的不幸。这样恐怖的大屠杀是由人类自己完成的,如果不反思,它会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群中重演。奥斯维辛不仅是纳粹之恶,它同时也是人性之恶,正如德国大文豪托马斯·曼(Thomas Mann 18751955)所指出的那样,德国人对纳粹暴行负有集体责任。

很遗憾,人类群体中的大多数人对历史的认识从未达到过这样的哲学高度。“咸同屠回”没有像“奥斯维辛以后”[After Auschwitz]一样在哲学著作中成为一个醒目的术语,反而在眼下的史论中渐渐演变成语义不明的一段。

当我陷入纠葛的内心世界时,是一连串清越如铃的女声——那“不清真”(Haram)的声音——将我唤醒。“谢谢你,大哥!”女生大都已上车,一个女孩从窗口处探着身子向这边挥手,她的脸孔上泛着一种光辉,绸缎一样的光辉。光辉的底子是稚嫩、真诚的羞涩,淡淡的红。我很久没有看到了。她们不知道我内心的脆弱与忧伤,我努力展现着“大哥”的风度。

直到车开走了,我还在那片树荫下悲伤不已。


20108月于**

2016年再次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