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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3日星期三

心尖上的清真(Islam in my heart)


文/安然


【一】

《济南回族风情录》里载有一道名菜:蒜爆羊肉,大约还在旧新街的老宅里,西关巷陌犹存时,祖父就讲起过这道菜和另一道叫“塔思密”的神秘佳肴有着某种渊源,这份渊源讲不清理还乱,细若游丝。

可偏有人知其不可而为之,四方云游后,尝尽人间滋味的酸甜苦辣,发现某种味道不仅在某个时刻可以唤醒那些尘埃落定的往事,而且匿藏着有待破译的文化密码和本以为已经消失的隐秘幽微的家族记忆。

过年时,母亲喜欢早早炸下满满一盆焦酥暗红的“萝卜丸子”,她常说这门手艺传自她的祖母——一位身材高大、孀居后在巷口支起油锅卖炸丸子的刚强妇人,我自小就对她的故事充满好奇,后来闲谈中石家庄的大舅舅告诉我,他的祖母是北京通县人,庚子国难(西元1900年)时为避战乱才随家人一路颠簸南下济南,对于口耳相传了一百多年或许早已走样的模糊记忆,我并不敢置信,姑且听之罢了。只是当我起意亲手炸点儿丸子,在好豆网搜索配方,才发现在一堆有关炸丸子的菜谱里只有一份“老北京炸丸子”与母亲的家传做法最为贴近,也是把葱、萝卜切末和面,也是要炸得焦酥暗红。

一种味道印证了一段平民百姓不见于文字的历史。

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中曾言:“即使物毁人亡,即使往日的岁月了无痕迹,气息和味道(唯有它们)却在,它们更柔软,却更有生气,更形而上,更恒久,更忠诚,它们就像那些灵魂,有待我们在残存的废墟上去想念,去等候,去盼望,以它们那不可触之的氤氲,不折不挠的支撑起记忆的巨厦。”

很多年后,我尝过了那道京师名菜“它似蜜”,尝过了西域正宗的“卡瓦甫”,在阿帕克霍加墓的巨大穹顶下百感交集地注视过她的棺椁,祖父也故去多年……那酸甜的阿拉伯口味如何来到了西域,又如何进到了清宫大内,很多文化的秘密像一道道沉重的石门向我洞开了,但我,也陷入了更深的世事迷惑中……



我是谁,我究竟来自何方,依旧纠缠着我疲惫的灵魂,神游路上,我依旧不相信生命只是时光中一段孤独无序的存在,我试图向自己证明:人,生来并非只是被打败,并非只是毫无意义的活着……

说起来,我寄生的这方山水在中华文明的历史地理里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的,有倔强的人在这里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以传先王之旧,也有聪明的人调鼎治羹,善和五味。恒公感叹了一句未吃过人肉,“善和五味”的易牙便把自己四岁的稚子做成了一碗汤,“烹子事君”。想来某些人“天上飞的,飞机不吃;地上跑的,汽车不吃;四条腿的,板凳不吃”,而外无所不吃 ,也是其来有自。作为“美食家”的君王最后被自己的厨子和宠臣易牙饿死宫中,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就这样又变回了无权无势的小白……

乏义的饮食与乏义的人一样,是可怕的!

孔子,鲁人也;易牙,齐人也……齐鲁,吾之桑梓之地,父母之邦,生于此间,善恶同处,幸欤不幸?

困厄之时,此思常萦五内——

不做无原则的犬儒,不做现实主义的狗奴才,不做百无禁忌的饕餮之徒……于是便成了心上、舌上时做斗争的教条。

如果说坚持清真饮食也是一种原教旨主义的教条表现,那么,我就是一个原教旨主义者。

在半岛电视台一期深度报道中,有一句发人深醒的话——在伊斯兰恐惧症患者看来,只有“那些不像穆斯林的人,才是温和的穆斯林”。

如果以这样一种愈来愈离奇的尺度衡量,我就谢绝这个“光荣的称号”,不做那些有色镜片后面的那个“温和的穆斯林”。那些以反恐为名的刀笔吏已偏离了理性的思考,循着强盗的逻辑一路暴走而去,对这个渐渐远去的世界,夫复何言。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无法释怀的,不仅在心上,也在舌上!无论在心上还是舌上都持守一种千年不变的道义,即使为此付岀做人纠结,乃至失败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已是一条不再退却的底线。

因为有时舌尖上的清真,便是心尖上的清真。


【二】

如同佛寺、道观,既然清真寺以“清真”名之,“清真”的题中之义,应是不言自明!

回溯历史,“清真”一词是和“朵斯提”(Dasti 朋友)、“索哈伯”(Sahab 圣门弟子)、“舍西德”(Shehid 牺牲)、伊玛目(Imam 领拜人)、主麻(Jumma 聚礼)、衣扎布(Ijab 婚约)、穆民(Mumin 归信)、穆斯林(Muslim 顺从者)、阿訇(Akhund 教长)、邦达(Bang 宣礼)、沙目(Sham 昏礼)等大量汉语穆斯林辞汇一道在明代的回族先民中间涌现的,其中有阿拉伯语,也有波斯语、突厥语,折射出当时回回人来源和构成的多样性。唐宋来华定居的阿拉伯、波斯“蕃客”,说阿拉伯语、波斯语,而元初东迁的大批“西域回回”则多是操突厥语的各族人。明朝政府强制穆斯林说汉语,本为加以同化,但由此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在语言庞杂的回回人中间形成了统一的易于沟通的共同语言,这是一个民族诞生的必要条件(参见邱树森《中国回族史》,“回回”共同语言的形成)。

在任继愈先生主编的、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宗教辞典》一书中,更是把“清真”一词在中国伊斯兰教徒中广泛使用的时间精准定位到了明弘治、正德(1488-1521)年间。明末清初的回儒们在其著述中以“清净无染”、“真乃独一”、“至清至真”、“真主之清净”、“真主原有独尊,谓之清真”来描述、称颂独一无二的神——安拉(Allah),为“清真”一语奠定了坚实的文化内涵,“清真”遂长期作为伊斯兰教(Islam)在汉语语境中的指代而存在,故有“清真教”、“清真寺”、“清真言”之说。

在今天的“维基百科”上,将“清真”与阿拉伯语“合法的”一词的拉丁字母转写Halal相对应,其实,最初“清真”一词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在汉语语境里与Islam相对应,“清真”只与食物相关是一件非常后现代的事儿。



语义随着时代和中外文化交流发生了变迁,但“清真”一词的涵义仍未脱离伊斯兰教的阐释范畴。

清真—Halal既为“合法”之义,那么,合法性又来自哪里?

很久之前便听过一个民谚,叫“三品以上必反教”,我曾向祖父追问缘故,他讲三品以上的大员便有机会觐见皇帝,觐见之后必会赐宴,在皇帝老子的御宴上怎能推却那份入口的猪肉呢?

“吃猪肉出教”的思想在回民的传统里可谓根深蒂固,吃猪肉被俗称为“坏口”,于是,一口猪肉便成了一些人心中合法与非法、在教与出教的那条界限。这固然反映了民众对本民族信仰的珍视,对宗教纯洁性近于苛刻的捍卫,同时,也反映了人们对于宗教本质的一种误读。

饮食关乎信仰,却不能框定信仰,一种宗教信仰又岂能由吃什么来决定,信仰是心灵的渴求,只取决于心灵。

正本清源,伊斯兰教并非一种苛刻的宗教,真主的两大属性是“仁慈”与“怜悯”,真主曾说:

“(助迈尔章) 39:53 - 我的過份自害的眾僕呀!你們不要絕望,我必定要赦宥一切罪過,以至赦的至慈之名。”

而关于饮食,《古兰经》同样既给出限定又给出宽恩:

“(巴格勒章) 2:173 - 他只禁戒你们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诵非真主之名而宰的动物;凡为势所迫,非出自愿,且不过份的人,(虽吃禁物),毫无罪过。真主是至赦的,至慈的。”

苛刻的是无知的人,非是化育万物而无所求的神。


【三】

但从另一方面说,千百年来的饮食禁忌确已化入一个民族的底层意识,甚至成为一种生理反应。

四年前,当中央电视台播出的美食类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引发万人空巷的收视狂潮,风靡大江南北之时,我却对之兴味阑珊,甚至不停摆弄着手中的遥控器,第一集里用咸猪肉、冬笋炒制的“腌笃鲜”和诺邓火腿繁复详尽的制作过程即已让我避之唯恐不及,只得有所选择地去看一眼。禁忌即如是这般,已成好恶,不由人也。

由于回民是世居中国的地理分布最广的少数民族,长期的比邻而居,令大多数中国人对回民的饮食习惯并不陌生。

由回民的饮食习惯延生出的清真餐饮业自古有之,这一行当不仅方便了教内人,也深受到教外人的喜爱。“燕园三老”之一的张中行先生在他所写的散文集《负暄琐话》里就有一篇《东来顺》,他起笔便说要为一位进京的回族友人洗尘,“地点当然最好是东来顺了。”
不仅如此,他还述说起自己在三十年代的北京大学当穷学生时与东来顺的老因缘。听他讲坐在老东来顺门内的穿长袍的二掌柜如何谦恭迎客,跑堂的伙计如何殷勤待客,对自家的饭菜又如何如数家珍,食物是如何的物美价廉,“比如说,衣袋里只剩两角钱,那也可以走进去,吃二十个饺子,喝一碗粥,总共九分钱,大大方方给一角,听一声‘谢’,走出,到丹桂商场,选一角钱的旧书一本,高高兴兴地走回学校。”在一个礼乐崩坏、人心畸变的颓世里,这样温热的讲述也自是令人向往。

我注意到,在文中张先生先后有两处提及“他丝蜜”( “他丝蜜”应就是“塔斯密”或“它似蜜”的转写),敢情他老人家也是一位爱吃羊肉爱吃甜的主儿。说起羊肉,有人会担心膻腥之味,可吃“它似蜜”全然不必有此担心,尽可忘怀于它的甜蜜里,同时这道在“南甜北咸”的口味分布中殊异的酸甜又是一种暗示。

围绕着“它似蜜”这一道菜,民间流传着两个典故。

第一个故事便与我在喀什噶尔探望过的那个魂归故里的女人有关——

大清乾隆年间,随香妃入宫,一批来自西域的厨师也一同进了宫。有一回,乾隆皇帝乘兴吃了回“塔斯密”,不禁龙颜大悦,询及香妃此菜何名,答曰“塔斯密”,乾隆感其甜腻异常,入口滑嫩,如同稠蜜,但名不“雅驯”,故而赐名“它似蜜”。

这是一说。

另一说是,晚清时慈禧太后在宫中用膳,一道色泽红棕、肉质软嫩的菜上来,老佛爷尝后十分喜欢,问:“此菜何名?”因是首创,制作这道菜的回族御厨一时答不上来,遂灵机一动,答道:“请太后赐名。”慈禧随口说道:“此菜如此甜蜜,就叫它‘它似蜜’吧”。从此“它似蜜”这道菜流传至今。

这两个典故略有差异,却无一例外地指出“它似蜜”最初是一道宫廷菜,而且与穆斯林渊源甚深。

两个典故到底孰真孰假,其实,在我看来都是半真半假。

西域菜乃至更西一点儿的阿拉伯菜在口味上都以辣、甜、咸、酸著称,文明在那一片广阔相连的地理空间中不仅在宗教上、人种上、语言文字上、音乐舞蹈、诗歌传说……甚至饮食上都有着相似性。甜蜜异常的“它似蜜”保留了西域菜的特点。

同时,“它似蜜”的烹调过程则又是使用的中原技艺——“爆炒”法。在清初即扬名海内的四大风味菜系中(鲁、川、粤、淮扬),尤以鲁菜的“爆”“塌”更有独到之处。乾隆朝以“性灵说”主盟诗坛的袁枚也是一位美食家,他在 《随园食单》就曾以“滚油炮(爆)炒,加料起锅,以极脆为佳”来形容济南的爆炒菜肴。

去岁居京期间,听闻一说,老年间的京城勤行里山东人居多。回族烹饪大师、北京又一顺饭庄主理厨政的杨国桐先生也在其主编的《清真菜谱》一书中说,北京地区的清真菜深受山东、淮扬菜的影响。



于是,如此看来“它似蜜”仍是融合之物。也不妨如此申而论之,“融合”不意味着抹杀个性,抹杀个性不是融合,而是同化,融合是取百家之长补己之短,是文明间的彼此欣赏、和而不同。如此,这个世界才能和平,才不恐怖。当然,那些刑名法家之徒是不会反躬自省的,动荡是其利益所在,一个和平的世界在他们的冷眼看来太过理想化太不真实了吧?

太甜蜜的东西大概是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于是,改制而来的“蒜爆羊肉”为了适应现实降低了菜品的甜度,提升了北方人喜爱的咸度,并以蒜米调味,增添一种微辣的感觉,按照某些人的观点来说是进一步地中国化了。

“蒜爆羊肉”曾一度是济南穆斯林的一道招牌菜,据说在萧弊的七十年代,擅长烹制此菜的清真饭庄一天尚能卖出五六十份,彼时物价也低,一份五角钱的蒜爆羊肉加一份一角钱的羊肉水饺便能让来打牙祭的食客满意而归。一道出自名厨之手的“蒜爆羊肉”盛在白瓷盘中如一块油亮的琥珀,如今这样精良的制作却已难觅踪迹,今日济南的清真餐饮业水平参差不齐,诚不足道哉。


【四】

记得少年时,曾翻过一本小册子《孔子传》,对其中的一句话印象深刻——微管子,吾披发左衽矣!

“披发”不难理解,满大街都是披肩发。但“左衽”又是怎样一种奇装异服,以致孔圣人要如此排斥呢?这个问题藏在我心里很多年。直到终于弄明白所谓“左衽”“右衽”不过是衣襟向左掩、向右掩的区别,还是不解“右衽”是否真的比“左衽”要高明,以致夫子如此地在意与坚持?

小时候辞旧迎新,一大家子总要守在祖父身边,而年夜饭上“吃锅子”是不变的成例。所谓的“锅子”,就是一只铜皮火锅里塞进了满满一锅的各种炸货,再浇上牛肉汤汁,渐渐地,当红热的木炭开始从烟囱里喷溅出火星,堂屋的那张八仙桌上也就飘荡起香气四溢的热气。
据说这样的传统启自我的三位太爷爷——崔德、崔聚、崔兴——兄弟三人幼时失怙,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开始,硬是白手起家,创办了享誉西关的“德聚”字号。

(三老爷爷晚年的留影)


曾祖兄弟三人秉性不同,各有所长,长兄崔德为人聪慧,机谋善断,二哥崔聚忠厚沉毅,三弟崔兴一杆长枪威名赫赫。家族中兴后,曾祖们注重在文化上教养子弟,祖父辈中有多人在当时的新学“正谊中学”就读。

已拆去的北大槐树清真寺的大殿上有崔德代表家族捐赠的三根木梁,寺内碑刻有记;崔兴曾为民国时期清真北大寺理事会的理事,至今仍有人撰文回忆……曾祖父们是笃行清真教门之人,就如除夕夜选择火锅而非饺子——这一象征意味浓郁的符号化食品,也是出于他们在信仰上的朴素意识。

圣人穆罕默德(祈主福安之)曾说:谁效仿哪个民族的习俗,他就属于哪个民族。

我的太爷爷则用一段大白话做了自己的诠释:“人家过年,咱总不能从年初一跳到年初二吧?人家吃水饺,咱吃火锅!”

多年后我回味家族往事,发觉我的祖先也是在意“左衽”之人,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哲学——“经权之道”。他们竭力维护的那心尖上的小事体现的不仅仅是一种陌生的异域信仰,也是人所共有的一种情感、一份尊严与一脉守望。


2015年12月19日星期六

「伊斯兰恐惧症」是一种极端主义(Islamophobia is a kind of Extremism)



文/安然



虽然伊斯兰恐惧症的策源地在欧美,是一种地道的西方思想,中国人于此贡献无多(中国人在现代思想上一向建构无多,只扮演二级批发商的角色,也因此在世界上缺乏话语权),但这并不妨碍在中国有着伊斯兰恐惧症最忠实也最狂热的拥趸,他们会因网上的一语不合就喊出砍死你全家。这样的狂热令见多识广的西方主流媒体也不得不加以侧目。

《纽约时报》在一篇报道大嘴特朗普(Trump)反穆斯林言论在全世界引来一片骂声的文章里,特意提及中国网民的另类表现(《特朗普反穆斯林言论在中国引起共鸣》DAN BILEFSKY 2015129日)。

“特朗普的立场自有其崇拜者。在中国的Twitter式社交媒体网站“微博”上,他对穆斯林移民的言论吸引了数百个好评,中国的支持者把他的想法和自身对维吾尔人的恐惧结合了起来。”

仅仅是对维吾尔人吗?这段时间,几乎所有的中国穆斯林都在社交媒体上(微博、微信)有过受伤的经历,感受着被进一步边缘化的压力。从反恐战争一开始,我就认为“回民”这一群不可能置身于暴风圈外,尽管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领土要求,但对我们并不缺乏另外的“罪名”:信仰!

在反穆斯林分子的戈培尔式的重复宣传中,伊斯兰宗教已与恐怖主义划等号,穆斯林已与恐怖分子划等号,从穆斯林形而上的教义、教法乃至最底层的饮食禁忌,每一部分每一细节都遭到了大鸣大放式的谩骂批判。

一位复旦的学者(为了敢于直言者免遭“五毛”的进一步伤害,此处隐去他的名姓)表示:“中国人可能是最能理解特朗普的人群。”

我同意他的这一观点,但我不能苟同他对此的进一步阐释:“特朗普确保‘最高安全性’的想法,在很多中国人当中引起了共鸣,他们生活在高度保守的社会,比美国更加封闭。”

莫说在当今信息化的地球村时代,人类高度同质化,实际上,在中国人的体内早就有一个内化的西方灵魂,这还要从1840年说起。鸦片战争的惨败使中国人睁眼看世界,这个世界主要是指英法等欧洲列强所代表的那个西方世界。从洋务运动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简单模仿,再到五四学人提出拥护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反对旧宗教(孔教)、旧礼法、旧语言,以否弃一切的极端姿态将本民族固有之传统与西方启蒙思想对立起来,直接开启了半个世纪后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先声(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如此“灵魂深处闹革命”,中国人拥有一个西化的灵魂就不足为奇。一些人是西方的民主“五毛”,另一些戴着左派和民族主义面具的人则急于捧西方反伊斯兰的臭脚,画面虽然分裂,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当今中国,时常能听到“反西方意识形态渗透”的口号,其实,当权的意识形态何尝不是西方社会科学的一门重要分支,即使它因反资本主义的立场在西方是一支遭围剿的“异端教派”。虽然马克思主义或曰科学社会主义反对资本主义,但它在本质上仍源于现代性」(modernity。现代性是西方启蒙运动以来的历史发展与思潮演变的核心特质,马克思本人的论述立场无法摆脱现代性意识形态的底色,比如那段反映他宗教观的著名论述。

让我们更全面的引用他的原话吧——

宗教的苦难是对现实中苦难的表现,同时也是对现实中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的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当中的有情,正如它是没有精神的景况中的精神一样。它是人民大众的鸦片。废除作为人们幻想当中幸福的宗教,就是实现他们真正的幸福。要扬弃与这处境相关的幻想,就是要扬弃产生这种幻想的处境。”(《黑格尔法哲学批判》)

在此,作为富有文采的政论家的马克思并没有提出铲除宗教,相反,他将宗教称为被压迫者的叹息、抗议,是无情世界的有情。作为出身于正统犹太拉比家族的马克思而言,他真正反对的是现实中的不公正所导致的苦难,包括作为欧洲少数民族的犹太人的苦难。

真正反对宗教的是大斯拉夫民族的列宁,是他断言“无神论是马克思主义无可非议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宗教》),将所有宗教通通视作了“反动”——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马克思的这句话是马克思主义在对待宗教问题的态度上理论的总根基。在马克思主义看来,所有的现代宗教及其教会和各种宗教组织都无一例外地是资本家进行反动活动的工具,用于掩饰其对工人阶级的剥削并对他们进行麻痹。”(《关于工人对宗教的态度》

列宁的理论已经在历史中得到了论证,我不想多言。我只想正本清源地向人们复原在马克思和列宁之间存在的微妙差异,真正的马克思是温情的,而不是粗暴的。

即便如此,作为一位西方思想家,马克思仍然是西方启蒙思想的继承者,西方启蒙思想家们在与罗马教廷的教权与神权的斗争中建构起来的对政教合一甚至是对宗教的否定,使他作为一个有局限性的(而不是所谓“马教”的神或先知)无法超越其时代。

当后现代的人们越来越认识到现代性」不仅导致了地理大发现和工业化,也导致了殖民化、世界大战、大屠杀、核战争和日益危重的地球环境灾难时,仍旧以基于现代性意识形态的「传统/现代」、「西方/东方」「民主/封建」、「进步/反动」、「文明/野蛮」、「理性/迷信」二元对立的观点,将人类文明、历史分为不同时段、不同区域,认为前者按照一套演化论的模式对后者的征服与消除是一种历史必然,显然就是一种执迷不悟的西方话语霸权,这种对「现代性」近于迷信般的崇拜已遭到后现代理论家们的批判与解构。

由于伊斯兰世界紧邻西方世界,那里也成为了西方殖民侵略的重灾区,那里的现代化所具有的殖民外加特征也更为明显,因此也遭到了现代穆斯林知识分子更多的怀疑、批判及反制。

伊斯兰恐惧症一定程度上讲,就是这种现代性斗争的延续和新版本,是西方保守派学者服务于西方对东方的权力宰制而进行的学术生产,是典型的知识霸权。爱德华·萨义德在其巨著《东方主义》一书中对西方学界这种对东方的研究、权力与知识的关系有着深刻的分析与批判。他也是唱响 “文明冲突论的亨廷顿的不可逾越的对立面。

伊斯兰教是西方社会最熟悉的非西方宗教,与西方基督教世界有着长期的矛盾冲突,被西方保守派学界列入反现代性的负面指涉,使得西方现代性的「自我」有着伊斯兰东方的「他者」来提供反向的认同,为其全球统治提供依据,有其利益所在。而同为西方中心主义论述对象的「中国」,有必要加入这一阵营(西方也不会接纳中国,如同在反恐战争中一样),将「伊斯兰」当作预想中的仇敌,为其话语霸权进行摇唇鼓舌吗?

勿忘一句中国的古语,唇亡齿寒。

伊斯兰恐惧症传播仇恨,直接导致族群间的对立,加大各种既存的矛盾量,并将最终从网络上进入现实中引发冲突,因此,说“伊斯兰恐惧症”是恐怖主义的一环,是一种非穆斯林的极端主义,毫不为过。这些年,在伊斯兰恐惧症的欧美老家,越来越紧张的族群关系和越反越恐的反恐战争都说明了这一切。

在某些战略家的潜意识里,也许会认为放任伊斯兰恐惧症会是一种反恐的“以毒攻毒”战法,可谁又能预料这也极可能在起到“火上浇油”的不测后果。


中国在物质上崛起了,而要想真正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则必须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这就需要沉下心来进行自己的话语建构,而不是西方人一感冒,这边就打喷嚏。



2015年11月16日星期一

观影手记:我是喑哑




文/安然


有的死亡是播音员的悲泣
有的死亡是战机呼啸过后失聪的耳膜
有的杀手姓恐怖
有的杀手姓正义
我从他们身上认出自己的
喑哑
如同正走去屠宰的路上的
喑哑

那个军营里的国家
或是自由世界治下的十三区
喧嚣
像隔离墙
也像偏执狂
撕裂文明的腔调
返回兽的
喑哑

那里没有正义

正义的杀手来自好莱坞
不要叫他西部牛仔
那太老套
他有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新名字:美国狙击手
发烫的枪口下跌倒的不再是印第安部落
而是伊拉克未成年的小恐怖分子
美国狙击手擅打活物
160名活物
正义在影院黑鸦鸦的阴影里尖声惊叫
喑哑
我的喉管里有被割断的
喑哑

正义的杀手来自法国新浪潮
那个杀手不太冷
只要肤色白一点儿
再掺进一些温情的桥段
那才是眼球经济的焦点
谁还会去讨论老左派的入侵轰炸占领文化歧视与法律的不公
没错,这是“自由、平等、博爱”的祖国
白人无神论的精英可以去画那个怪老头
是的,那是为了自由
人们有权利
这是“自由、平等、博爱”的祖国
但你没有
出门前你无权决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戴什么样子的头饰
那无关自由
出台法律只为解放女性
在法律面前
在转基因的语言喧嚣里
你和我
只有喑哑

那里没有正义
那个世界没有我
最后审判一样的夜晚
绝望在闪耀
我内心沉默 悲伤
但我不是查理
我是喑哑









2015年11月1日星期日

诗人为难民说话:“没人会离开自己的家,除非家是鲨鱼的嘴”(Poets speak out for refugees: 'No one leaves home, unless home is the mouth of a shark')




The video is fronted by Cumberbatch who reads a poem called Home by Warsan Shire, starting with the sentence: “No one leaves home unless home is the mouth of a shark…You have to understand no one puts children in a boat unless the water is safer than the land.”

这个短片是《The Road to Guantanamo》的导演Mat Whitecross为呼吁拯救难民危机中的孩子而制作,《神探夏洛特》的主演Benedict Cumberbatch在片头朗诵道:“没人会离开自己的家,除非家是鲨鱼的嘴……你必须明白没人会把他们的孩子放进船里,除非海面已比大地安全。”接下来,我发现这些诗句在线流传打动了很多人,它的作者曾经是一位难民,在她为那些遭家园抛弃在大地流浪的难民写下的这首诗里隐约可见她自己的经历。
在这个短片里回荡着一首Crowded House乐队十五年前的单曲《Help Is Coming》,这个世界从来多灾多难,如今更加满目疮痍,但我们还不得不怀着爱去面对它,因为它就是我们人类惟一的家园,我脆弱的神经忍受着创痛翻译了Warsan Shire的作品《Home》,祈祷Help Is Coming!






作者 Warsan Shire(旅英索马里裔诗人) 翻译 安然



没人会离开自己的家
除非家是鲨鱼的嘴
你只能向边境跑
当你看到整座城市都在跑

你的邻居跑得比你快
他们的喉咙里弥漫着血腥的空气
那个和你一起去上学的男孩
在破旧的罐头厂后面给你甜蜜一吻的男孩
现在正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枪
你也只有走了
家里已无处容身

没有人想离开家除非这个家把你逐出
烈火在脚下燃烧
热血在体内沸腾
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正在成为现实
滚烫的刀片逼近你的脖颈
即使那时你正在低唱着国歌
只有在机场的洗手间撕碎你的护照
泪湿每一张纸巾
只为证明你再也无法回去

你必须明白
没人会把他们的孩子放进船里
除非海面已比大地安全
没有人愿意在火车车底
在车厢下
烫伤自己的手
没有人愿意在卡车的腹中日夜以报纸充饥
除非这不再是那种一般意义上的旅行
没有人愿意从铁篱下爬过
没有人愿意被殴打
被怜悯

没有人愿意选择难民的帐篷
和给身体带来伤痛的脱衣搜检
还有监狱
但监狱比一座燃烧着的城市更安全
在夜晚
一名监狱的看守也比一卡车看起来像父亲的男人倾泻在身上要好
没人能忍受
也没人能承受
没有什么人是钢筋铁骨

滚回家去,黑种人
难民
肮脏的移民
寻求庇护者
你们吸干了我们的国家
黑鬼,放开你的手
他们的味道闻起来怪怪的
野蛮人
搞砸了他们的国家
现在要来搞乱我们的国家
为什么这样的话
和那些下流的表情
在你身后如影随形
或许因为这种打击要比断臂残肢的伤痛更轻一些

或许这些话比你双腿间的那十四个男人更温柔
侮辱比乱石
比骨头
比你孩子破碎的身体
更易吞咽
我要回家
可家是一张鲨鱼的嘴
是一管枪
没人愿意离开家
除非家把我们赶到海边
逼着我们加快脚步
不顾一切地穿越沙漠 海洋
溺水
获救
饥饿
乞讨
忘记尊严
生存更为重要

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园
直到它变成一个令你恐惧的声音
它说
出去
现在就离开我
我不知道出去后自己成为了什么
但我知道哪里都比这里更加安全







“Home” by Warsan Shire



no one leaves home unless
home is the mouth of a shark
you only run for the border
when you see the whole city running as well

your neighbors running faster than you
breath bloody in their throats
the boy you went to school with
who kissed you dizzy behind the old tin factory
is holding a gun bigger than his body
you only leave home
when home won’t let you stay.

no one leaves home unless home chases you
fire under feet
hot blood in your belly
it’s not something you ever thought of doing
until the blade burnt threats into
your neck
and even then you carried the anthem under
your breath
only tearing up your passport in an airport toilets
sobbing as each mouthful of paper
made it clear that you wouldn’t be going back.

you have to understand,
that no one puts their children in a boat
unless the water is safer than the land
no one burns their palms
under trains
beneath carriages
no one spends days and nights in the stomach of a truck
feeding on newspaper unless the miles travelled
means something more than journey.
no one crawls under fences
no one wants to be beaten
pitied

no one chooses refugee camps
or strip searches where your
body is left aching
or prison,
because prison is safer
than a city of fire
and one prison guard
in the night
is better than a truckload
of men who look like your father
no one could take it
no one could stomach it
no one skin would be tough enough

the
go home blacks
refugees
dirty immigrants
asylum seekers
sucking our country dry
niggers with their hands out
they smell strange
savage
messed up their country and now they want
to mess ours up
how do the words
the dirty looks
roll off your backs
maybe because the blow is softer
than a limb torn off

or the words are more tender
than fourteen men between
your legs
or the insults are easier
to swallow
than rubble
than bone
than your child body
in pieces.
i want to go home,
but home is the mouth of a shark
home is the barrel of the gun
and no one would leave home
unless home chased you to the shore
unless home told you
to quicken your legs
leave your clothes behind
crawl through the desert
wade through the oceans
drown
save
be hunger
beg
forget pride
your survival is more important

no one leaves home until home is a sweaty voice in your ear
saying-
leave,
run away from me now
i dont know what i’ve become
but i know that anywhere
is safer than here




Warsan Shire is a Kenyan-born Somali poet, writer and educator based in London. Born in 1988, Warsan has read her work extensively all over Britain and internationally–including recent readings in South Africa, Italy, Germany, Canada, North America and Kenya- and her début book, ‘TEACHING MY MOTHER HOW TO GIVE BIRTH’ (flipped eye), was published in 2011. Her poems have been published in Wasafiri, Magma and Poetry Review and in the anthology ‘The Salt Book of Younger Poets’ (Salt, 2011). She is the current poetry editor at SPOOK magazine. In 2012 she represented Somalia at the Poetry Parnassus, the festival of the world poets at the Southbank, London. She is a Complete Works II poet. Her poetry has been translated into Italian, Spanish and Portuguese. Warsan is also the unanimous winner of the 2013 Inaugural Brunel University African Poetry Prize.

2015年10月19日星期一

有感于一位神父对一位阿訇的批评(Support Palestinian)





读过这条《巴勒斯坦神父抨击约旦谢赫,称他“懦夫”》的新闻,默然良久,我仿佛看到两种人,两种信仰,但我却不能直截了当地以身份的异同来决定自己的内心倾向,因为良知的呼声压倒一切身份的认同。
一位神父与一位阿訇在巴人苦难面前的不同态度如同一次神喻再次启示我,人类的良知是一种可以穿透宗教、种族樊篱的神奇力量。
在我这个卑微、弱小的信徒看来,这样一种发自内心可以冲决一切网罗的无私力量,便是那位高渺的神在人心深处的示现,无论他是被看作上帝还是真主。神爱世人,这份爱源于神的仁慈与怜悯,这个隐身的神总是以仁慈与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无知的世人。一个真正的信徒,无论他被叫做天主教徒、基督徒,还是穆斯林、犹太教徒,都应该执守这样一份纯粹的爱。无论是面对利益的诱惑,还是承受权力的重压,都应该默守这份对人的纯爱。
因为放弃爱,便是放弃神。
为了爱,有时要选择抵抗,选择牺牲,即如释迦那般慈悲,也会有怒目金刚的守护。死于集中营的德国神学家朋霍费尔便说:“我的任务,不仅要照看在拥挤的马路上被疯子开车压伤的人,而且要尽我的力量完全制止他们开车。”
最后,很意外,原来在哈马斯控制下的加沙,也有天主教会存在,这真令一个深受传统媒体对原教旨主义者的描绘影响的读者意外。

2015年10月11日星期日

Lenin: Forgetting history means betrayal


Congratulation for Svetlana Alexievich wins 2015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Remember History, Remember Afghanistan and those zinky boys!








2015年8月26日星期三

Hui muslim

































这些苍老的影像未因其苍老而失去力量,相反,当目击的那一刻,我的心头被沉沉地撞击着,那确是一副副老回回的面孔,时光愈久,骨血的力量刻印得愈深。在这个国家每个历史关头,都有这样一些老回回的忠烈面孔,这些忠烈无言的面孔沉默地迎对着所谓回回“保教不保国”的谰言。

Patriotism is part of Iman.
- Prophet Muhammad ﷺ









2015年8月22日星期六

感懷















感懷

文/安然


西風蕭蕭辭君處
年年歲歲念春歸
兩鬢落盡千秋雪
人間幾度戰火殷
向晚驅舟赴孤島
為誰情苦為誰癡
舊年新鬼魂何在
烈士祠前碧海深







2015年7月14日星期二

朱元璋的回族子孙



文/安然


细思西关一带的古建筑,那些躲过了战火或政治劫难——现存的,和那些曾经在历史上存在过许久,如今常常被怀念的,竟多有明代的影子。

明代,恰是回回民族形成发展的关键期。同时,自明开始,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时期步入了一个每况愈下的衰亡阶段,统治者不复盛唐的胸襟与气度,严重缺乏文化上的自信与安全感,表现在少数民族事务上便是推行“禁胡服、胡语,禁本族自相婚嫁”的大汉族主义政策。这造成中原腹地的色目人集团及其文化濒临合法性消失的边缘,如何调整,以在政治与文化上适应新朝,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此时,一个崭新的回回民族从色目人集团脱颖而出了。站在鼎革的废墟上,他以其信仰上的执着与文化上的融通成功实现了历史性的转变。

就回族传统的清真寺来说,便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了一整套具有本土化特征的建筑形制,比如多拥有牌坊、影壁、庭院、垂花门、望月楼、南讲堂、北讲堂、邦克楼、碑亭、石桥、图书馆、埋体房等。


济南清真南大寺正门

以济南清真南大寺为例,其座落于永长街南端的正门便是一座具有明代风格的券门,亦称无梁殿。

无梁殿出现于明朝早期。明清两代,随着砖结构的应用与推广,砖砌拱券有了较大发展,无梁殿就是以砖砌筒拱为主体,上履以传统的瓦屋顶构成的砖结构建筑。
无梁殿多应用于宫坊、道观之中,如北京皇史宬、白云观,南大寺的券门虽规模逊之,但拱券结构一脉相承。

记得某个夏日,我站在寺门口与一位阿訇攀谈,抬眼看见寺外面有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女孩正在影壁处盘桓。可能是发觉我们注意到了她,女孩终于走了进来。

“道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我们一愣。
女孩欲言又止,上下打量起我们两人。
“这里是道教吗?”
也许是我们诧异的表情和头上的白帽让她明白了什么,我们也赶忙向她解释。
听完,女孩匆忙离去。
那个背影,那次误会常令我玩味不已。

也许,伪饰是专制压力下的不得已而为之,但外貌上的绝相类似,的确会带给人许多的亲切与认同感。


北京皇史宬



白云观

朱元璋本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号召(见《喻中原檄》),其所谓之中华,以排胡为目标建立,具有浓厚的种族色彩。作为胡人之一种,回民与朱明王朝之间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文化上的鸿沟,但历史证明,双方成功超越了文化差异,有明一代,二者不仅相安无事,而且在清初的“反清复明”运动中多有回民的身影(如以甘肃回民米喇印、丁国栋为首的反清起义,便拥立了明延长王朱识锛)。

而且,历史有着更惊人的一幕,作为汉民族主义者的朱洪武,在明亡入清之后拥有了一批回族子孙。

民国时,西关的回族缙绅朱蕴韬的家族便自承朱明遗脉。那是一个公开身份的时刻,在此之前三百年的时光里,在西关的沉沉屋宇间,曾掩藏着一座神秘的朱家花园。

传说,朱家花园是一座别具匠心的土木古建,其间的柱梁不饰漆色,以素木示人,代表着花园的主人对前朝的一种不便明言的悼亡伤逝。

这座“朱家花园”占地约30余亩,有大小13处院落,房屋120余间。其主体建筑朝向正北(注意其朝向),由南而北为上房、大院、南客厅、月台、中心花园、北客厅、太湖院、清真寺(有大殿、水房、讲堂)、库房等,东西两侧还有住房、厢房、小花园、窨子室……

这哪里是一座“花园”,又何止是“明代的影子”,这“花园”里分明藏着一个分庭抗礼的“小朝廷”!

这支朱明遗脉是何时隐入回民聚居的西关,又是由于怎样的机缘成为了虔诚的穆斯林?历史迷雾重重。

仿佛只有从那块匾说起——

在南大寺的大殿抱厦里悬挂着一块蓝地金字的匾额,颇有几分皇家气派,题匾人也果然不同凡响,落款“宁阳王 崇祯十三年”,匾额上只有两个大字:

清真”。




此“宁阳王”何许人也,“崇祯”的年号又立刻让人脑海里浮泛起那个风雨飘摇的末世。

明代不只一位“宁阳王”,而且,都与穆斯林相关,如宁阳王朱载垿曾捐资修建大名鼎鼎的青州真教寺(据青州地方志和《青州真教寺建寺碑》),这位偏爱回教的王爷的封地宁阳如今也多朱姓回族。但匾额的主人并非这位“宁阳王”,朱载垿薨于天启二年。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第二位宁阳王朱由椅身上,他的结局更是给后人留足了想象空间。

崇祯十一年,满洲八旗铁骑曾绕过北京南下,攻破济南府。史载,身在济南城中的德王朱由枢及其子郡王朱慈颖、奉国将军朱慈赏皆被生擒,押解关外。而藩邸同样设在济南城内的宁阳王却“不知所踪”!

两年后,宁阳王朱由椅题写了“清真”二字。

越四年,明亡,宁阳王朱由椅又一次在历史上失踪了,这一次是永远的“不知所踪”……

小时候,当我听说“朱家花园”的故事时,一座纺织厂正在它的旧基上日夜轰鸣,一部传奇早已烟消云散,在南大寺的那块匾和“朱家花园”之间那一条被刻意掩埋的草蛇灰线被历史彻底斩断。

于是,光阴里总有许多不解之谜。谜底,或许在不为注目的细节处,或许还有更多的细节停留在史料里有待后人的梳理,或许,那是一条无尽幽暗的路。

我只是在一番前因后果的联想后,哑然失笑。

人世间种种恩怨交织如乱麻,当权力从昔日的凤子龙孙的手中滑落,在明代三百年的统治里失落了自己的母语、服饰甚至容颜的西关人却宽厚地接纳了他们,这其中,谁是胜者?

“谁是胜者”——这个话题让我再度想起阿尔罕布拉宫石壁上那句箴言,它以无处不在地重复,警示人们:没有胜者,惟有那至高、至美、至容、至善的永恒在者。

“当歌曲和传说已经缄默的时候,建筑还在说话……”

2015年7月8日星期三

八里庄南里27号札记(The notes at Lu Xun Literature Institute)









当我们站在尘寰的路口,回首往日时,才会发觉时光的匆匆。而面对飞逝的时光,脑海里一时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朦胧的感觉、色彩或音符,八里庄南里27号便是珍藏在生命里的一份暖意、一抹碧绿和一曲雅音。
在曾经回响于这座小院的雅音里,李一鸣先生首屈一指,他款款深情地讲演首先温暖了我。开学伊始,面对台下的五十六位学员,他以散文家特有的隽永风格将鲁迅文学院形容为“远离红尘与喧嚣的一方净土,院门外面是生活,院门里面是文学”,他将在座的少数民族作家比作“本民族的文化传承者、建构者、代言人”,谆谆告诫:“你们是这个民族的文学代表,不止代表你一人。”
在介绍鲁院的情况时,李先生回顾了这一文学机构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央文学研习所”到1984年更名为“鲁迅文学院”所走过的历史历程。
“鲁院姓鲁迅,名文学,姓鲁迅便有鲁迅的性格、风骨,名文学便是以文学之名相聚在一起,一切以文学为圆心。”
李院长在开学典礼上的一番话语让我对从6月10日开始的生活燃起了新期待。



“少数民族”在我身上绝非一种可有可无的标签,我关注这一群体,特别是文学领域。因此,我格外看重来自《民族文学》的石一宁老师的那堂课。
石老师先以天下大势开场,他说当今世界出现了两股相逆的文化潮流,一是文化趋同化,一是文化回归。文化趋同是以经济全球化为背景,更多表现为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的文化灌输。与此同时,各国各民族中间都出现了文化回归,“对文化的千篇一律的抗拒源自一种人性的本能”。
就中国来说,以国家意志和体制力量发展少数民族文学是维护和巩固多民族国家统一的需要。其次,也是为了维护文化多样性。对民族文化多样性的保护是一种高度的人类共识,已成为很多国家的文化政策。
在讲座的后半部分,石老师先后对近年涌现的十几篇少数民族文学佳作进行了文本细读。在这诸多作品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篇名为《神授》的小说,因为自此,关于藏地小说,我不再只知阿来,而又多了一位优秀的藏族小说家——次仁罗布。
小说讲述色尖草原十三岁的牧羊娃亚尔杰被天神选中,忽然口吐莲花,格萨尔王的丰功伟绩像融化的雪水,涓涓流淌。此后十一年,他走遍草原各处说唱格萨尔王。直到有一天,拉萨的研究所找到了他,把他带到了城市,专门录制格萨尔王传。失去了广阔的草原,在逼仄的办公室里,没有牧人的倾听,只面对着录音机,亚尔杰陷入了压抑与苦闷之中,以致说唱难以为继,似乎神灵已离他而去。当他决定重回草原寻找灵感时,却发现故土已经不复往日模样。
我之所以对这部小说念念不忘,还在课后找到小说原文进行阅读,并非只缘于故事中的边地风景、魔幻色彩,令我产生情感共鸣的还是小说的主题——现代文明对传统文化的冲击、物质主义的盛行与精神的衰落,以及那些拥有文化自觉意识的人类个体在面对民族共同体的解体、强大的外在力量时所产生的焦虑与抵抗。
米兰•昆德拉曾说,“主题是不间断地在小说故事中并通过故事而展开。一旦小说放弃它的那些主题而满足于讲故事,它就变得平淡了。”如果小说《神授》的结局仅是一曲民族的挽歌,便落入了常见的俗套,但作者在结尾处为未来设伏,再次彰显主题,暗示古老的神灵可能再次降临,因此,信念并未死去。
当心情抑郁的亚尔杰重返旧地,在玛尼堆前遇到了另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少年告诉亚杰尔,自己在此等了八年,就是为了等侍神授,并以此走向繁华的都市,过上亚杰尔一样的生活。
在摩托的轰鸣与狂躁的音乐声中,消沉的亚杰尔与少年之间有过一番对话:
“我们还等吗?你问。
一定要等到啊!我坚定地说。
草原上的人,现在不愿意听格萨尔王的故事了,他们喜欢看电视。你说。
那是他们的事。我渴望被神授。我回答。”
这里体现的便是人的内在动机的坚韧与强大,作为这个世界的可能性,有多少渴望,这世界便有多少可能性。在现代与传统之间,我并没有一种非此即彼、非错即对的评判,我也不能否定人们追求物质的欲望,欲望在世间始终有它的合法性。只是如何在追求物质的时候不丧失精神,才是值得所有人进行思索的问题。
《民族文学》主编石一宁老师对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发展的意义和现状的介绍,论述全面而深入,使我对当代少数民族作家卓有成效的创作所构成的那片绿意盎然的文学景致,有了一次整体性的观览。



吉狄马加的课是后加的。
来北京之前,我只知道他是彝族诗人,现在,我还视他为一面旗帜。
他主讲的题目是“在今天我们为什么要树立少数民族作家的文化自信”。
这是我听得最提气的一堂课,一扫心内的阴霾。
此前,微信群内便有民族虚无论的声音,仿佛文学没有边界,写作便不必执着于本民族,这样的论调由若干对本民族历史文化缺乏了解、情感淡漠的作家提出,更像是高蹈的遁辞。我只是生闷气,冷眼旁观。
在这一次的课上,吉狄马加明确提出,少数民族作家应该建立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有两个指向,一是对中华文化的自信,二是对本民族文化的自信。凡文化自信都是建立在对自己民族的历史深入了解,对本民族文化价值的独特性与不可替代性的理性认知上。
他从多方面对这一命题进行了阐释,先后谈到中国文学、苏联文学、东欧文学、美国黑人文学、非洲文学、拉美文学、犹太文学,令人惊讶的是吉狄马加对文学史上的那些著名人物与作品每每随口道来,如数家珍一般。
他还向年轻作家传授创作经验,指出他们应该找到自己的参照系。
没想到最后一天的两堂课,竟是异彩纷呈,抵达了高潮。



我有个毛病,就是凡是听到妙处,课后便要心痒难忍地夸主讲人几句。
我夸邱老师的话是“最快乐的一堂课”,邱师回答的也幽默:“我本来就是一说相声的!”
其实,邱华栋是典型的少年天才,在他的履历里有这样一笔:“16岁开始发表作品,18岁出版第一部小说集,1988年被破格录取到武汉大学中文系。”
听说邱华栋这个名字是从《人民文学》上,坊间流传他是中国作家里读书最多的人。
这一回,他早早就给鲁院的民族班送来一份长长的书单,一看之下,多有关于西域之书,如《西域探险考察大系》(三十二种 新疆人民出版社)、苏北海的《哈萨克族文化史》(新疆大学出版社)、斯坦因的《西域考古记》( 商务印书馆)、勒内•格鲁塞的《草原帝国》 (商务印书馆)、陈序经的《匈奴史稿》(中国人民出版社)、荣新江的《中古中国与粟特文明》(三联书店)、鲁保罗的《西域文明史》 (中国藏学出版社)、沈苇的《新疆词典》(上海文艺出版社)、马健的《草原霸主:欧亚草原游牧民族兴衰》(商务印书馆)、蓝琪的《金桃的故乡:撒马尔罕》(商务印书馆)、杉山正明的《忽必烈的挑战》(社科文献出版社)、陈舜臣的《西域余闻》(广西师大出版社)、卡德尔•阿卜杜拉 《大巴扎》(人民文学出版社)、奥尔罕•帕慕克的《雪》(世纪文景出版社)、马里奥•莱维的《伊斯坦布尔是一个童话》(上海文艺出版社)、阿拉提•阿斯木 的《时间的孩子们》(作家出版社)、帕提古丽的《百年血脉》(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这下,正中下怀。
邱师几乎对这每一本书都做了点评,令人在叹服其博闻强记之余,又沉浸于他风趣的语言之中不能自拔,两个多小时的课程在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尾声。

鲁迅文学院第18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共举办讲座十五场,主讲人皆是饱学之士,所讲内容都很精彩,又各具千秋!
立于北京,我获得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大视野。
是为记。




与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鲁迅文学院院长吉狄马加合影,吉狄马加是著名的诗人,大凉山彝族人


2015年6月28日星期日

《回族史诗》出版(The legend of Hui publishing)





黑格尔曾说,中国人没有民族史诗*。

黑格尔如此断言,显然是因为他对中国的三大少数民族英雄史诗——藏族的《格萨尔王传》、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蒙古族的《江格尔》——一无所知。《格萨尔王传》仅按书面记录的40万行计算,已远超世界上几部著名的史诗,使国人在面对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时,不必自惭形秽。

中国的少数民族填补了这个国家在文学史诗方面的空白,这一点也证明了那一句话:中华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创造发展的。

回回人是一个新生的年轻的民族,历史上,她没有自己的史诗演唱传统,自然没有产生过自己的民族史诗。这对一个性格上不落人后的民族来说,是憾事,也是未了的情结。新近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回族史诗》,应是对这一民族夙愿的一种慰藉。这部巨著的作者海澈•郭来自西域,作为生活在众多拥有口头史诗与诗写传统的兄弟民族中间的回族人,她增删十载完成的这部《回族史诗》反映了回族文化人的一种民族担当,令人由衷敬佩。



历史上,回族人喜欢称自己为“西域回回”,作为想象中的原乡——“西域”——对散落各地的回族人有着特殊的民族与宗教感召力。由一位西域的女作家撰写一部《回族史诗》无意间为这一文化盛世凭添了一份深沉和久远的意味。


*详见《美学》,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170页




《回族史诗》作者 海澈·郭 先生合影

2015年3月29日星期日

Our Iman



The most Chinese Muslims belong to sunni muslim. But if you ask a Chinese muslim if he belong s to sunni, he perhaps wouldn't know how to reply. Because we were isolated too long from the world. But when we were children, we were taught six main beliefs. We were told that a muslim should believes in :

Allah
Angels of Allah
Authority of the books of Allah
the prophets
the Day of Judgment
Allah's will

My grandfather ever told me those are our Iman!  It is that I accepted the earliest belief education.
Now I already know all Sunni Muslims are united upon the six pillars of iman in belief.